寄张有功十六首
明 · 沈鍊
译文
五花骝马出龙城,一叶兰舟独自行。
骑着五花骏马出了龙城,你乘着一叶兰舟独自远行。
谁道维扬江上月,清光翻对水波平。
谁说维扬江上的明月,它的清辉反倒照映在平静的水波之上。
君今骑鹤上扬州,我是从军出陇头。
你如今如仙人骑鹤般去往繁华的扬州,我却是从军远赴边塞的陇头。
何异济川河曲水,一时南北各分流。
这与济川河曲的水有什么不同呢?一时间南北各自分流而去。
明月娟娟横玉钩,御河西畔不胜秋。
皎洁的明月如同横挂的玉钩,御河西畔的秋意令人难以承受。
本因杨柳牵风动,误遣桃花逐水流。
本是因为杨柳被风牵动,却误使桃花追逐着流水漂流而去。
支机织女渡河难,独有张骞去复还。
织女渡过银河十分困难,唯有张骞乘槎去了又返回。
近日乘槎河汉否,好传消息到人间。
近日你可曾乘槎去往银河?希望能把消息传到人间来。
朝看玉魄绕枝柔,暮对清光傍叶流。
清晨看那月亮的柔光环绕着枝头,傍晚对着清辉傍着树叶流淌。
何事楼头杨柳月,长年只在保安州。
为什么楼头的杨柳与明月,长年累月只停留在保安州?
何人见谪九江城,病里刘郎入骨惊。
有谁见过被贬谪到九江城的人?病中的刘郎惊惧之深感入骨髓。
灯影徘徊心欲折,不堪风雨夜来声。
灯影摇曳之中我的心几乎要折断,实在不堪忍受夜来风雨的声音。
与君同作逐臣行,宣室终当召贾生。
与你一同作为被逐之臣而行,朝廷的宣室终究应当会召见贾谊那样的贤才。
我似夜郎流李白,何时吹笛过江城。
我就像被流放夜郎的李白,何时才能吹着笛子经过江城?
解道秋风隔岸吹,早先吹断藕中丝。
懂得秋风隔岸吹来的道理,早已先吹断了藕中的丝。
不曾看得郎骑马,何事能题骢马嘶。
不曾看见郎君骑马的风姿,为何却能写下骢马嘶鸣的诗句?
边城杨柳路傍垂,折取长条欲赠谁。
边城的杨柳在路旁低垂,折下长长的柳枝想赠送给谁呢?
不若寄将明镜去,为曾照我鬓如丝。
不如寄一面明镜去给你,因为它曾照过我如丝般的白发。
桑乾河曲水潺潺,好送征人双泪还。
桑乾河的河水潺潺流淌,正好送征人的双泪流回家乡。
带叶随风千里去,又愁隔断万重山。
带着柳叶随风飘千里,又愁被万重山所隔断。
五凤楼边一疏来,含香抱玉夜徘徊。
五凤楼边递来一封奏疏,含香抱玉的贤才在夜里徘徊。
自甘书记还题竹,谁道司丞去咏梅。
自愿做个书记官还要在竹上题诗,谁说司丞只能去吟咏梅花呢?
平生胆略好封侯,夜读阴符晓未休。
平生的胆略志在封侯,夜里研读《阴符经》到天亮都不曾停歇。
为问张华龙剑在,借余一斩月氐头。
请问张华所得的龙剑还在吗?借给我去斩下月氐的首级。
阁老宅中花树盛,会同河上酒卮香。
阁老宅中花树繁茂盛开,会同河上酒杯中飘出酒香。
欢游已共烟霞谢,意气知随山水长。
欢聚游乐已经随烟霞消散,意气相投之情想必会随山水长存。
三岁欢娱曾不足,一朝离别已伤多。
三年的欢乐时光还嫌不够,一朝离别已经太过伤感。
海棠花畔听丝竹,无奈风光入眼何。
在海棠花旁聆听丝竹之乐,无奈这风光映入眼中又能如何呢?
自君之出不鸣琴,流水高山万里心。
自从你走后我便不再弹琴,流水高山寄托着我万里相思之心。
复道思君若流水,陇头呜咽到如今。
又说思念你如同流水一般,陇头的呜咽声一直延续到如今。
阮籍驱车空放达,贾生摇笔已滂沱。
阮籍驱车出游空有放达之名,贾谊挥笔作书已经泪落滂沱。
芙蓉枝上倾珠露,不是仙郎涕泪多。
芙蓉枝上倾泻下来的珍珠般的露水,不是那位仙郎涕泪太多。
赏析
题解
此为沈鍊寄赠友人张有功的组诗,共十六首。沈鍊因弹劾严嵩被贬谪保安州,此组诗即作于谪居边塞之时。组诗以寄怀友人为线索,或写别离之苦,或写思念之深,或抒壮志难酬之愤,或叹边塞苍凉之景,情真意切,寄寓深远。全篇融抒情、叙事、用典于一体,在思念友人的个人情感中寄托着深沉的家国之忧与身世之叹。
逐句解读
「五花骝马出龙城,一叶兰舟独自行」——骑着五花骏马出了龙城,一叶兰舟独自远行。开篇以一北一南、一骑一舟相对照,写两人天各一方。
「谁道维扬江上月,清光翻对水波平」——谁说维扬江上的明月,清辉反倒照映着平静的水波?以明月寄思,写异地同望月之感。
「君今骑鹤上扬州,我是从军出陇头」——你如今骑鹤去往扬州,我则是从军远赴陇头。以"骑鹤扬州"的繁华对照"从军陇头"的苦寒。
「何异济川河曲水,一时南北各分流」——这与济川河曲的水有什么不同?一时之间南北各自分流。以水分流比喻人之离散。
「明月娟娟横玉钩,御河西畔不胜秋」——明月皎洁如横置的玉钩,御河西畔的秋意令人难以承受。写秋夜月色中的思乡之情。
「本因杨柳牵风动,误遣桃花逐水流」——本是因为杨柳被风牵动,却误使桃花追逐流水而去。以风动杨柳、水流桃花暗喻身世飘零。
「支机织女渡河难,独有张骞去复还」——织女支机石渡河困难,只有张骞去了又回来。用张骞乘槎寻河源的典故,暗指友人远行。
「近日乘槎河汉否,好传消息到人间」——近日你可曾乘槎去过银河?希望能把消息传到人间来。以问语寄思,盼友人音讯。
「朝看玉魄绕枝柔,暮对清光傍叶流」——清晨看月亮柔光绕枝,傍晚对着清辉傍着树叶流淌。写朝暮对月的思念。
「何事楼头杨柳月,长年只在保安州」——为什么楼头的杨柳和明月,长年只停留在保安州?以景写谪居之苦。
「何人见谪九江城,病里刘郎入骨惊」——有谁见过被谪居九江城的人?病中的刘郎惊惧入骨。以刘禹锡被谪自比,写谪居之苦。
「灯影徘徊心欲折,不堪风雨夜来声」——灯影摇曳中心都要折断,不堪忍受风雨夜来的声音。写夜雨中的凄凉心境。
「与君同作逐臣行,宣室终当召贾生」——与你一同做被逐之臣出行,宣室终究应当召见贾谊。以贾谊被召回宣室典,寄望被重新起用。
「我似夜郎流李白,何时吹笛过江城」——我就像被流放夜郎的李白,何时才能吹着笛子经过江城?以李白自况,写流放之恨。
「解道秋风隔岸吹,早先吹断藕中丝」——懂得秋风隔着岸边吹来,早已先吹断了藕中的丝。以"藕断丝连"喻友情难断。
「不曾看得郎骑马,何事能题骢马嘶」——不曾看见郎君骑马,为何能写下骢马嘶鸣的诗句?写思念中想象友人之姿。
「边城杨柳路傍垂,折取长条欲赠谁」——边城杨柳在路旁低垂,折下长枝想赠送给谁?以折柳赠别寄思。
「不若寄将明镜去,为曾照我鬓如丝」——不如寄一面明镜去,因为它曾照过我如丝的白发。以明镜寄相思,兼叹年华老去。
「桑乾河曲水潺潺,好送征人双泪还」——桑乾河曲水声潺潺,正好送征人的双泪归还。以河水送泪,写思乡之切。
「带叶随风千里去,又愁隔断万重山」——带着叶子随风飘千里,又愁被万重山隔断。以落叶随风喻书信难达。
「五凤楼边一疏来,含香抱玉夜徘徊」——五凤楼边递来一封奏疏,含香抱玉夜里徘徊。写上疏言事的情景。
「自甘书记还题竹,谁道司丞去咏梅」——自愿做书记还要题竹,谁说司丞去咏梅?写谪居后以诗书自遣。
「平生胆略好封侯,夜读阴符晓未休」——平生胆略志在封侯,夜里读《阴符经》到天亮都不停。写壮志与勤勉。
「为问张华龙剑在,借余一斩月氐头」——请问张华的龙剑还在吗?借我一斩月氐的头颅。以张华得龙泉太阿二剑典,抒杀敌报国之志。
「阁老宅中花树盛,会同河上酒卮香」——阁老宅中花树繁盛,会同河上酒杯飘香。回忆昔日宴游之乐。
「欢游已共烟霞谢,意气知随山水长」——欢聚游乐已随烟霞消散,意气相投之情想必随山水长存。写别后情谊。
「三岁欢娱曾不足,一朝离别已伤多」——三年的欢乐曾不满足,一朝离别已经太过伤感。写离别之痛。
「海棠花畔听丝竹,无奈风光入眼何」——在海棠花旁听丝竹之乐,无奈这风光映入眼中又能如何?以乐景写哀情。
「自君之出不鸣琴,流水高山万里心」——自从你走后我便不弹琴,流水高山寄托着万里相思。以伯牙子期典写知音之思。
「复道思君若流水,陇头呜咽到如今」——又说思君之情如同流水,陇头的呜咽声直到如今。写思念之深。
「阮籍驱车空放达,贾生摇笔已滂沱」——阮籍驱车出游空有放达之名,贾谊摇笔作书已泪落滂沱。以阮籍、贾谊自况,写忧愤之情。
「芙蓉枝上倾珠露,不是仙郎涕泪多」——芙蓉枝上倾泻的珠露,不是仙郎的涕泪太多。以露珠喻泪,写思念之苦。
艺术手法
这组诗善用对比映衬,如"骑鹤扬州"与"从军陇头"、"海棠丝竹"与"边城杨柳"等,以彼地繁华对照此地苦寒,深化了离愁别恨。用典丰富贴切,如张骞乘槎、贾谊宣室、李白夜郎、伯牙子期等,皆与诗人身世相合,不着痕迹。语言清丽流转,音韵和谐,在七言绝句的体裁中容纳了深沉复杂的情感。结构上以月、水、杨柳等意象贯穿全篇,形成统一的抒情基调。
总体评价
沈鍊此组诗以寄友为线索,将个人身世之悲与家国之忧融为一体,感情真挚深沉,笔致婉转而气骨遒劲。诗中既有边塞诗的苍凉,又有送别诗的缠绵,更有咏怀诗的愤激,体现了明代正直士大夫在权奸当道时的精神风貌,具有较高的思想价值与艺术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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