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李方伯惟诚用老杜哀李北海韵

明 · 邵宝

译文

朋游三十年,道谊曾不替。

你我交游三十年,道义情谊从未衰减。

知公定交初,德音日相继。

回想与公定交之初,公之美德佳音日日相传。

公本西平胄,水木有源柢。

公本是西平郡王之后裔,如水有源、木有根柢。

少年擅才名,文词出新制。

少年时便以才华为人称道,文章词句常有新创。

上书排帝阍,此志一何锐。

上书朝廷叩击天子之门,志向何等锐利果决。

门停长者车,青眼风尘际。

门庭常有长者之车停驻,风尘乱世中仍以青眼相待。

仰窥古作者,流衍得真裔。

仰慕钻研古代作者之文章,于流变传承中得其真传。

主司跃然惊,擢桂亦常例。

主考官阅卷跃然惊叹,折桂登科也是理所应当。

献策回重瞳,一朝荷嘉惠。

献策得蒙天子垂顾,一朝承蒙厚恩嘉惠。

轩昂露头角,清光映宸卫。

气宇轩昂初露头角,清辉映照于宫廷禁卫之间。

寻常笑语间,历历邦家计。

寻常谈笑之际,国家大计条理分明。

力深稽古馀,致远未尝泥。

深研稽古之馀力行致远,行远而不曾拘泥停滞。

大哉养材功,不负文明世。

养育人才之功可谓大矣,不曾辜负此文明盛世。

钟镛悬华轩,圭璧藉文罽。

如钟镛悬于华美之轩,似圭璧衬以文绣之毯。

令弟共翱翔,科重甲辰岁。

贤弟亦与之并肩翱翔,甲辰一科尤见贵重。

发轫铨曹郎,优游养经济。

起家于铨选曹郎之职,优游涵养经世济民之才。

登俊拔芳翘,黜邪洗荒秽。

拔擢俊才与出众之士,黜退邪佞、洗除荒秽。

公馀日扃门,惟有庭鹤唳。

公务之馀日常闭门静居,唯有庭前白鹤长声鸣叫。

读礼归故山,三年泪盈袂。

丁忧读礼归返故山,三年间泪水沾满衣袖。

夏官故本兵,独立谢权嬖。

任兵部要职,特立独行谢绝权贵嬖幸。

三边诸将臣,始得重轻势。

三边将臣由此始知轻重之势。

公心如青天,风月动光霁。

公之心胸澄澈如青天,风月一带动辙光风霁月。

挥毫寓军法,烟云乱行缀。

挥毫落笔间寓含军法,行列布局如烟云错落。

奉使历南邦,爽气消瘴疠。

奉命出使遍历南方诸邦,清爽之气消除瘴疠。

西藩领参伯,简在荷先帝。

领西藩参议伯爵之衔,简拔之恩得自先帝。

公初度函关,在在减征税。

公初次度过函谷关,处处减免赋税。

向来暴如焚,屏若扫以彗。

向来暴政酷烈如焚,一朝屏除如彗星扫荡。

所不活群生,臣也誓有毙。

若不能保全百姓生计,臣誓以死殉之。

人情甚苦荼,而我独深哜。

世人备受荼毒之苦,而公独深味其中酸辛。

移旌向浙江,山水心夙契。

移节赴任浙江,山水恰与公之心怀素来投契。

相逢我知心,欢颜照堂砌。

你我相逢知心相印,欢颜映照于堂前阶砌。

冉冉山云浮,滔滔海波逝。

山间云气冉冉浮荡,海上波涛滔滔流逝。

倡和吊忠魂,情真句还丽。

彼此倡和凭吊忠烈之魂,情真意切而辞句瑰丽。

恶风从北来,群芳不胜脆。

恶风自北方袭来,百花不堪摧折。

万怪歘呈露,共讶天地闭。

万般妖怪忽然显露,众人皆惊诧天地闭塞。

公时居左辖,只手披蒙翳。

公时任左辖之职,只手披除遮蔽蒙翳。

抗冲等铁石,调剂参姜桂。

抵御冲击坚如铁石,调理制衡如参姜桂之性。

哭声动九关,天乎竟迢递。

哭声震动九重天关,天意终究迢递难回。

力穷叫苍梧,重华久云瘗。

力竭呼号苍梧之野,重华早已云掩埋藏。

飘然得赋归,冰霜日凌厉。

飘然得以辞官归去,冰霜日益严酷凌厉。

乾坤浩茫茫,吾道真成滞。

天地乾坤浩瀚茫茫,吾辈之道竟成停滞不行。

讣音隔三秋,乃复自燕蓟。

讣告之音隔了三秋方才传到,竟又来自遥远的燕蓟。

日斜望芜汀,些罢愁云蔽。

夕阳西斜遥望荒芜汀洲,招魂之辞诵罢,唯见愁云遮蔽天际。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邵宝悼念亡友李惟诚(方伯,即布政使)所作的长篇挽诗,用杜甫《哀江头》同韵(老杜哀李北海韵)。诗以三十年交谊为经,以李惟诚一生行迹为纬,从少年登第、仕途扬名,到治边理财、恤民减税,再到遭逢时变、赍志以殁,逐一铺叙,既是墓志般的生平综述,更是深情的追怀与哀悼。全诗叙事与抒情交织,笔力沉雄,堪称明代理学重臣邵宝以诗为史的代表作。

逐句解读

「朋游三十年,道谊曾不替。」开篇追述交谊,二人交游三十年,道义情谊从未衰替。

「知公定交初,德音日相继。」回想定交之初,公之美德佳音日日相传。

「公本西平胄,水木有源柢。」公本是西平郡王李晟之后,家族源远流长,根柢深厚。

「少年擅才名,文词出新制。」少年时即以才华闻名,文词章句常有新创。

「上书排帝阍,此志一何锐。」曾上书朝廷叩击帝阍,志向何等锐利。

「门停长者车,青眼风尘际。」门庭常停长者之车,风尘之际仍以青眼相待。

「仰窥古作者,流衍得真裔。」仰慕窥研古之作者,于文章流变中得真传嫡裔。

「主司跃然惊,擢桂亦常例。」主考官阅卷跃然惊叹,擢拔折桂也是理所应当。

「献策回重瞳,一朝荷嘉惠。」献策得蒙天子(重瞳)垂顾,一朝承荷嘉惠。

「轩昂露头角,清光映宸卫。」气宇轩昂初露头角,清辉映照于宫廷禁卫之间。

「寻常笑语间,历历邦家计。」寻常谈笑之间,邦国大计条理历历。

「力深稽古馀,致远未尝泥。」深研稽古之馀力致远方,行远而不拘泥。

「大哉养材功,不负文明世。」养材之功可谓大矣,不负此文明盛世。

「钟镛悬华轩,圭璧藉文罽。」如钟镛悬于华轩,似圭璧衬以文毯,身价不凡。

「令弟共翱翔,科重甲辰岁。」贤弟亦与之共翱翔,甲辰科名尤重。

「发轫铨曹郎,优游养经济。」起家铨选曹郎,优游涵养经世济民之才。

「登俊拔芳翘,黜邪洗荒秽。」拔擢俊才芳翘,黜退邪佞、洗除荒秽。

「公馀日扃门,惟有庭鹤唳。」公馀之日闭门静居,唯有庭前白鹤长唳。

「读礼归故山,三年泪盈袂。」读礼(丁忧)归返故山,三年间泪湿衣袂。

「夏官故本兵,独立谢权嬖。」任夏官(兵部)本兵之职,特立独行谢绝权贵嬖幸。

「三边诸将臣,始得重轻势。」三边将臣由此始知轻重之势。

「公心如青天,风月动光霁。」公心澄澈如青天,风月一带动辙光霁。

「挥毫寓军法,烟云乱行缀。」挥毫落笔寓含军法,烟云行列错落有致。

「奉使历南邦,爽气消瘴疠。」奉命出使遍历南方诸邦,清爽之气消除瘴疠。

「西藩领参伯,简在荷先帝。」领西藩参议伯爵之衔,简拔之恩荷于先帝。

「公初度函关,在在减征税。」公初度函谷关,处处减免征税。

「向来暴如焚,屏若扫以彗。」向来暴政如焚,一朝屏除如以彗星扫荡。

「所不活群生,臣也誓有毙。」若不能活此群生,臣誓以身殒。

「人情甚苦荼,而我独深哜。」人情苦于荼毒,而公独深味其苦。

「移旌向浙江,山水心夙契。」移节赴浙江,山水恰与心怀夙契。

「相逢我知心,欢颜照堂砌。」你我相逢知心相印,欢颜映照堂阶。

「冉冉山云浮,滔滔海波逝。」山云冉冉浮荡,海波滔滔逝去。

「倡和吊忠魂,情真句还丽。」你我倡和凭吊忠魂,情真意切而辞句瑰丽。

「恶风从北来,群芳不胜脆。」恶风自北方袭来,群芳不堪摧折。

「万怪歘呈露,共讶天地闭。」万般妖怪歘然呈露,众人皆惊诧天地闭塞。

「公时居左辖,只手披蒙翳。」公时任左辖之职,只手披除蒙翳。

「抗冲等铁石,调剂参姜桂。」抵御冲击如铁石,调剂参酌如姜桂之性。

「哭声动九关,天乎竟迢递。」哭声震动九重关,天意终究迢递难回。

「力穷叫苍梧,重华久云瘗。」力竭呼号苍梧,重华(舜帝)早已云瘗。

「飘然得赋归,冰霜日凌厉。」飘然得以赋归,冰霜日益凌厉。

「乾坤浩茫茫,吾道真成滞。」乾坤浩瀚茫茫,吾道竟成停滞。

「讣音隔三秋,乃复自燕蓟。」讣音隔三秋方至,竟又从燕蓟传来。

「日斜望芜汀,些罢愁云蔽。」夕阳斜照遥望芜没之汀洲,招魂之词(《楚辞》"些"体)诵罢,唯见愁云蔽空。

艺术手法

全篇以赋法为主,按时间顺序叙述传主一生,兼具史传笔法与挽诗体式。其一是用典密合而自然:以"西平胄"点明李晟之后,以"重瞳"代天子,以"苍梧""重华"暗指君王蒙难,以"些罢"呼应《楚辞·招魂》体式,用事不隔,典出有据。其二是叙事中穿插议论,如"大哉养材功"以赞语提顿,"公心如青天"以比喻转换叙事节奏,使全篇不流于平铺直叙。其三是韵脚严整,全篇一韵到底,用老杜《哀李北海》原韵,声调沉郁悲壮,与挽悼之情相得益彰。其四是细节传神,"公馀日扃门,惟有庭鹤唳"以静衬动,"挥毫寓军法,烟云乱行缀"以书喻兵,均以小见大。

总体评价

此诗是邵宝为挚友李惟诚所撰的长篇挽诗,以三十年交情为底色,以传主一生仕历为骨架,叙事翔实而情感深沉。全诗兼具墓志的纪实功能与挽诗的抒情功能,既可见李惟诚之才品操守,更可见邵宝与亡友生死不渝的情谊。用杜陵旧韵而不见凑泊之痕,笔力老健,堪称明代理学家集中罕见的叙事性长篇佳作。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