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伍天锡

明 · 丘浚

译文

天锡棹头歌且吁,拔剑斫地呼乌乌。

天锡摇着头一边唱歌一边感叹,拔出剑来砍击地面,发出乌乌的呼啸之声。

酒酣兴逸双耳热,仰天举手长卢胡。

酒喝到酣畅时兴致飘逸,两只耳朵发热,仰面朝天举起双手,发出长长的卢胡大笑。

斯人岂是哙等伍,磊磊落落非凡夫。

这人岂是樊哙那类粗人所能比拟的?他光明磊落,绝非平庸之辈。

濠梁五车不足读,取黄配白羞拘拘。

濠梁之上五车之书也不够他研读,他融会贯通、不拘一格,以拘泥刻板为羞耻。

长江一泻千万里,云涛变幻时有无。

他的胸襟如同长江一泻千万里般阔大,才学如同云涛变幻般时而涌现时而隐没,深不可测。

邓林掀天白日动,春风著物枯槁苏。

他有如邓林的巨木高耸掀天、白日为之动摇的气魄,又如春风吹拂万物,能使枯萎凋败的草木重新复苏。

丈夫卓荦有如此,置身合在承明庐。

大丈夫卓绝不凡正像这般,以他的才学理应置身在朝廷承明庐中为侍臣。

年来一掷金注拙,日光五色成模糊。

近年来命运如同以金作注赌博般拙劣不顺,本应五色绚烂的日光也变得模糊不清,才华被埋没。

无人为荐阿房五,举世空仰灵光孤。

没有人来举荐你这样罕见的奇才,全天下只能白白仰望你如同灵光殿般孤高杰出。

一朝得系圣贤籍,携经载道之荆湖。

一旦得以列入圣贤教化的簿籍之中,你便带着经书、载负着道义前往荆湖之地。

渠渠高堂据中席,诜诜英俊趋座隅。

在高大宽敞的厅堂中你居中而坐讲授学问,众多英俊之士纷纷来到座旁聆听求教。

钩玄纂要说道义,巍冠大带谈唐虞。

你探求精微奥妙之理,编纂要旨,讲述道德仁义;戴着高高的儒冠,系着宽大的衣带,谈论着唐尧虞舜的盛世之道。

名教由来有真乐,功名富贵皆土苴。

儒家的名教之中历来有真正的快乐,功名富贵不过是泥土渣滓一般不值一提罢了。

范金合土无踌躇,不须北望生郁纡。

就像范铸金属、和合泥土一般踏实地从事教化之事,不必犹豫踌躇,也不必向北遥望朝廷而生出郁结忧愁。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明代丘浚所作的送别诗,送别对象为伍天锡。伍天锡其人,据诗意推测,是一位学识渊博、志向高远却不获重用的文士,将赴荆湖一带从事教学或教化之事。全诗以豪迈奔放的笔调,赞美伍天锡的磊落胸襟与非凡才学,感叹其怀才不遇的境遇,又勉励他以名教真乐为念,不必因功名未就而郁郁寡欢。诗中既有对友人的深切理解和真诚赞扬,也有对世道不公的隐微感慨,格调沉雄而情意真挚。

逐句解读

「天锡棹头歌且吁」——天锡摇头唱着歌且发出感慨之声。

"棹头"即摇头,写出他放浪不羁、若有所思的情态,"歌且吁"言其且歌且叹,有怀才不遇之慨。

「拔剑斫地呼乌乌」——拔出剑来砍击地面,发出乌乌的呼喊之声。此句写其愤懑豪迈之态,"呼乌乌"模拟呼啸之声,尽显壮志难酬的激愤。

「酒酣兴逸双耳热」——酒至酣畅时兴致飘逸,双耳发热。以酒后失态的细节,写出其放达不拘的豪士风度。

「仰天举手长卢胡」——仰面朝天举起双手,发出长长的卢胡大笑。

"卢胡"为笑声,写其豪放豁达,纵情大笑之态跃然纸上。

「斯人岂是哙等伍」——此人岂是樊哙那类人所能为伍的。"哙"指汉代樊哙,为屠狗出身的武将,此句言伍天锡绝非粗鄙武夫之辈,品第远在其上。

「磊磊落落非凡夫」——光明磊落,绝非平庸之辈。

"磊磊落落"形容胸怀坦荡、光明正大,与"非凡夫"呼应,极力赞扬其不凡气象。

「濠梁五车不足读」——濠梁之上五车书也不够他读。

"濠梁"用庄子濠梁观鱼之典,指超逸高妙的境界,"五车"指五车书,言其读书之多、学识之博。

「取黄配白羞拘拘」——取黄与白相配,以拘泥拘束为羞。

"取黄配白"比喻学问上融会贯通、不拘一格,"羞拘拘"言他以拘泥刻板为耻,崇尚通达。

「长江一泻千万里」——长江一倾泻就是千万里之远。以长江奔涌之势比喻伍天锡胸襟气度之阔大。

「云涛变幻时有无」——云海波涛变幻不定,时而出现时而消失。以云涛的变幻比喻世事无常,也暗喻其才学之浩瀚莫测。

「邓林掀天白日动」——邓林的树木高耸掀天,连白日都为之摇动。

"邓林"用《山海经》夸父逐日化为邓林之典,比喻壮阔奇伟的气象。

「春风著物枯槁苏」——春风吹拂万物,使枯萎凋败的草木重新复苏。比喻伍天锡的才学和教化能使人受益,如春风化雨。

「丈夫卓荦有如此」——大丈夫卓绝不凡正如这般。

"卓荦"意为超绝出众,此句总括前文,肯定伍天锡的非凡才能。

「置身合在承明庐」——以他的才学,理应置身于承明庐中。

"承明庐"为汉代侍臣待诏之所,此言他应在朝廷为官,而非流落江湖。

「年来一掷金注拙」——近年来如同以金下注赌投般拙劣不顺。

"一掷金注"比喻孤注一掷,"拙"言其命运不济、仕途多舛。

「日光五色成模糊」——日光本应五色绚烂,如今却变得模糊不清。以日光模糊比喻其才华被埋没,不为世所用。

「无人为荐阿房五」——没有人来推荐你如同阿房宫般的五色人才。

"阿房五"用典,指绝佳的人才,言其无人举荐。

「举世空仰灵光孤」——全天下只能空仰望你如灵光殿般孤高不群。

"灵光"指汉代鲁灵光殿,仅存一殿岿然独存,比喻伍天锡的孤独杰出。

「一朝得系圣贤籍」——一旦得以列入圣贤的簿籍之中。此句写伍天锡终于获得了从事圣贤之道的机会。

「携经载道之荆湖」——带着经书,载负着道义前往荆湖之地。

"携经载道"写其以经术教化为己任,"荆湖"指今湖北湖南一带。

「渠渠高堂据中席」——高大宽敞的厅堂中,他居中而坐。

"渠渠"形容堂屋高大的样子,"据中席"写他以师席之尊讲授学问。

「诜诜英俊趋座隅」——众多英俊之士纷纷来到座旁求教。

"诜诜"形容众多的样子,此句写其门下人才济济。

「钩玄纂要说道义」——探求精微奥妙之理,编纂要旨,讲述道德仁义。

"钩玄"指探求精微,写其教学之精深。

「巍冠大带谈唐虞」——戴着高高的儒冠,系着宽大的衣带,谈论唐尧虞舜的盛世。以儒者形象写其讲授圣贤之道的风采。

「名教由来有真乐」——名教之中历来有真正的快乐。

"名教"指儒家的伦理教化,此句为全诗主旨,谓圣贤之教自有真趣。

「功名富贵皆土苴」——功名富贵不过是泥土渣滓而已。

"土苴"指泥土和枯草,比喻不值一提之物,此句写其超脱功利的态度。

「范金合土无踌躇」——如同范铸金属、和合泥土一般,毫不犹豫地去做该做的事。

"范金合土"比喻踏实地从事教化之事,"无踌躇"言其果断坚定。

「不须北望生郁纡」——不必向北张望朝廷而生出郁结忧愁。

"北望"指遥望京师,"郁纡"指忧愁郁结,结语勉励伍天锡放下功名之念,专注于名教真乐。

艺术手法

此诗以古风的体裁送别友人,笔力雄健,气势奔放。诗的突出特点在于强烈的对比与映衬手法:前半部分以"拔剑斫地""仰天举手"等动作描写塑造伍天锡豪迈不羁的形象,又以长江、邓林等宏大的自然意象衬托其胸襟气度;后半部分以"一掷金注拙""日光五色成模糊"写其不遇之叹,以"承明庐""灵光孤"写其才高位下的处境,再以"渠渠高堂""诜诜英俊"写其教学之盛,形成命运波折与终获施展的鲜明对比。用典丰富而不晦涩——樊哙、庄子濠梁、夸父邓林、承明庐、灵光殿——皆为信手拈来,融汇无迹。结尾以"名教真乐"点明主旨,将个人送别升华为对人生价值的思考,境界开阔。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气势恢宏的送别佳作,兼具豪放与深沉之美。诗人丘浚以充沛的感情和奔放的笔调,完整地刻画了伍天锡这一磊落豪迈、学识渊博却怀才不遇的文士形象。全诗从豪饮放歌的豪士风度,到长江邓林的壮阔胸襟,再到怀才不遇的深沉感叹,最终归于名教真乐的超脱旷达,情感起伏跌宕,层次丰富而脉络清晰。用典精当,意象雄奇,语言遒劲有力,既有太白古风的飘逸豪放,又有宋人理学的深沉思辨,体现了丘浚作为理学家兼文学家的独特气质。尾联以"不须北望生郁纡"收束,既是对友人的勉励,也是诗人自身的生命体悟,余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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