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高丘而望远海

明 · 丘浚

译文

登高丘,望远海。

登上高高的山丘,眺望遥远的苍茫大海。

身居㟪垒间,目极苍茫外。

身体虽然处于低矮的土丘城垒之间,目光却远及苍茫无尽的天地之外。

神游八表纵大观,气嘘千丈发长慨。

精神遨游八方之外纵览天地大观,吐气千丈之高发出深长的感慨。

直从混沌凿破初,大遍虚空无尽界。

思绪一直追溯到天地混沌初开之时,广遍虚空无尽的世界。

天于子会开一元,地自坤隅分两戒。

天在子会之时开启了一元之始,地从坤位划分出南北两界山川。

山万重,水千派,神禹劳劳躬四载。

万重山脉千条水系,大禹辛劳奔波亲自治水历经数载。

野外脩途七圣迷,海上神山六鳌戴。

旷野上的长途连七位圣人都会迷路,海上的神山由六只巨鳌在下面驮着。

波涛汹汹泛苍溟,沙漠茫茫连紫塞。

波涛汹涌漫过苍茫大海,沙漠无边连接着北方的紫塞长城。

岂不欲鼓枻登瀛洲,却愁弱水难胜芥。

难道不想划船登上仙山瀛洲,却愁那弱水连一根芥草都浮不起来。

岂不欲振策赴瑶池,恨无神骏能历块。

难道不想挥鞭奔赴西王母的瑶池,只恨没有神马能够跨越大地。

不如振衣千仞冈,老眼空明无障碍。

不如在千仞高冈上抖衣远眺,老眼空明一无所碍。

近山列翠屏,远山抹青黛。

近处的山峦排列如翠色屏风,远处的山峰好似抹上了青黛颜料。

大华三峰势若蹲,黄河九曲流如带。

华山西峰三峰蹲踞般雄踞关中,黄河九曲蜿蜒流淌如同一条衣带。

舜功封浚四海同,禹迹平成万世赖。

舜帝封山浚水的功绩使四海大同,大禹平治水土的遗迹为万世所赖。

三十六洞天,处处藏神怪。

道教三十六洞天福地,处处都隐藏着神灵精怪。

七十二福地,一一异姿态。

七十二处福地,各自呈现不同寻常的姿态。

驱山走海入双瞳,咀今嚼古供一嘬。

驱遣山海壮景收入双目之中,咀嚼古今兴亡供一口气品味。

山岳降神生异材,景物因人成胜槩。

山岳降下神灵诞生出奇异之材,景物因人的品题而成为名胜。

安期竟不来,汉武空相待。

仙人安期生终究没有再来,汉武帝白白地等候了一场。

岘山依旧存,杜子今安在。

岘山依旧还存在,当年留下堕泪碑的前贤如今又在哪里呢。

挂剑殊非昔日坟,钓鱼乃是今时濑。

在墓前挂剑所挂的已不是昔日友人的坟墓,如今钓鱼的地方也不过是当下的溪滩而已。

赤壁人寻折戟磨,浯溪客打残碑卖。

赤壁边有人寻出折断的戟来磨洗,浯溪旁的旅客拓下残缺的石碑来售卖。

往古来今,倏成忽败。

从古到今,忽然就成功了,忽然又失败了。

物理不齐,时光难再。

万事万物的道理本不齐整,时光一去再难追回。

扶世教者何人,历变故兮几代。

扶植世道教化的是什么人,经历了多少变故多少朝代。

古迹日巳湮,昔人日巳迈。

古迹一天天被湮没,前人一天天远去。

琼楼玉宇不胜寒,民堕颠崖苦凋瘵。

华美的琼楼玉宇让人不堪其寒,百姓却如坠悬崖般深受困苦凋敝之灾。

重衾春暖梦无鱼,破釜尘生色如菜。

厚厚的被褥在春暖中连梦见的鱼都没有,破败的锅釜积满灰尘颜色如同枯菜。

口谈诗礼半盗儒,醉拥韬钤多债帅。

嘴上谈论诗书礼乐的半是欺世盗名的伪儒,醉拥兵书的多是负债无能的将帅。

惜时感事气填胸,以手抚摩聊一慨。

珍惜时光感慨世事只觉怒气填塞胸膛,以手抚胸姑且发出一声长叹。

君不见地为舆,天为盖,人在其间稊米大。

你没看见地如车舆天如伞盖,人在天地之间不过如同一粒稊米般微小。

分明芥子纳须弥,毛孔真能容渤澥。

分明是小小的芥子能容纳须弥山,一个毛孔真能容下整个渤海。

逐日何须随夸父,步地谁云有章亥。

追逐太阳何须跟随着夸父,丈量大地谁说有章亥那样的神人。

请学尼丘古圣神,越过东山登泰岱。

请效法尼丘孔子那样的古代圣人,越过东山而登上泰山的顶峰。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明代丘浚登高远眺、借景抒怀的长篇古体诗。丘浚(1421—1495),字仲深,号深庵、玉峰,琼州琼山(今海南海口)人,明代著名政治家、理学家、文学家,官至文渊阁大学士。此诗以"登高丘""望远海"为线索,从开天辟地的宏观视野写起,纵横山川地理、历史兴亡、现实忧患,最终归结于学圣希贤之志,格局宏大,感慨深沉,是一首兼具宇宙意识与人文关怀的登临佳作。

逐句解读
「登高丘,望远海。」登上高高的山丘,眺望遥远的苍茫大海。

「身居㟪垒间,目极苍茫外。」身体虽然处于低矮的土丘城垒之间,目光却远及苍茫无尽的天地之外。

「神游八表纵大观,气嘘千丈发长慨。」精神遨游八方之外纵览天地大观,吐气千丈之高发出深长的感慨。

「直从混沌凿破初,大遍虚空无尽界。」思绪一直追溯到天地混沌初开之时,广遍虚空无尽的世界。

「天于子会开一元,地自坤隅分两戒。」天在子会之时开启了一元之始,地从坤位划分出南北两界山川。

「山万重,水千派,神禹劳劳躬四载。」万重山脉千条水系,大禹辛劳奔波亲自治水十三载。

「野外脩途七圣迷,海外神山六鳌戴。」旷野上的长途连七位圣人都会迷路,海外的神山由六只巨鳌在下面驮着。

「波涛汹汹泛苍溟,沙漠茫茫连紫塞。」波涛汹涌漫过苍茫大海,沙漠无边连接着北方紫塞长城。

「岂不欲鼓枻登瀛洲,却愁弱水难胜芥。」难道不想划船登上仙山瀛洲,却愁那弱水连一根芥草都浮不起。

「岂不欲振策赴瑶池,恨无神骏能历块。」难道不想挥鞭奔赴西王母的瑶池,只恨没有神马能跨越大地。

「不如振衣千仞冈,老眼空明无障碍。」不如在千仞高冈上抖衣远眺,老眼空明一无所碍。

「近山列翠屏,远山抹青黛。」近处的山峦排列如翠色屏风,远处的山峰好似抹上青黛颜料。

「大华三峰势若蹲,黄河九曲流如带。」华山西峰三峰蹲踞般雄踞关中,黄河九曲蜿蜒流淌如同一条衣带。

「舜功封浚四海同,禹迹平成万世赖。」舜帝封山浚水的功绩使四海大同,大禹平治水土的遗迹为万世所赖。

「三十六洞天,处处藏神怪。」道教三十六洞天福地,处处都隐藏着神灵精怪。

「七十二福地,一一异姿态。」七十二处福地,各自呈现不同寻常的姿态。

「驱山走海入双瞳,咀今嚼古供一嘬。」驱遣山海壮景收入双目之中,咀嚼古今兴亡供一口气品味。

「山岳降神生异材,景物因人成胜槩。」山岳降下神灵诞生出奇异之材,景物因人的品题而成为名胜。

「安期竟不来,汉武空相待。」仙人安期生终究没有再来,汉武帝白白地等候。

「岘山依旧存,杜子今安在。」岘山依旧还存在,当年堕泪碑的主人羊祜(杜预)如今在哪里呢。

「挂剑殊非昔日坟,钓鱼乃是今时濑。」在墓前挂剑的延陵季子所挂的已不是昔日友人的坟墓,如今钓鱼的地方也不过是当下的溪滩。

「赤壁人寻折戟磨,浯溪客打残碑卖。」赤壁边有人寻出折断的戟来磨洗,浯溪旁的旅客拓下残缺的石碑来售卖。

「往古来今,倏成忽败。」从古到今,忽然就成功了,忽然又失败了。

「物理不齐,时光难再。」万事万物的道理本不齐整,时光一去再难追回。

「扶世教者何人,历变故兮几代。」扶植世道教化的是什么人,经历了多少变故多少朝代。

「古迹日巳湮,昔人日巳迈。」古迹一天天被湮没,前人一天天远去。

「琼楼玉宇不胜寒,民堕颠崖苦凋瘵。」华美的琼楼玉宇让人不堪其寒,百姓却如坠悬崖般深受困苦凋敝之灾。

「重衾春暖梦无鱼,厚厚的被褥在春暖中连梦见的鱼都没有,破釜尘生色如菜。」破败的锅釜积满灰尘颜色如同枯菜。

「口谈诗礼半盗儒,醉拥韬钤多债帅。」嘴上谈论诗书礼乐的半是欺世盗名的伪儒,醉拥兵书的多是负债无能的将帅。

「惜时感事气填胸,以手抚摩聊一慨。」珍惜时光感慨世事只觉怒气填塞胸膛,以手抚胸姑且发出一声长叹。

「君不见地为舆,天为盖,人在其间稊米大。」你没看见地如车舆天如伞盖,人在天地之间不过如同一粒稊米般微小。

「分明芥子纳须弥,毛孔真能容渤澥。」分明是小小的芥子能容纳须弥山,一个毛孔真能容下整个渤海。

「逐日何须随夸父,步地谁云有章亥。」追逐太阳何须跟随着夸父,丈量大地谁说有章亥那样的神人。

「请学尼丘古圣神,越过东山登泰岱。」请效法尼丘(孔子)那样的古代圣人,越过东山而登上泰山的顶峰。

艺术手法
全诗以登高远望为总纲,采用层层展开的宏大结构,从空间、时间两个维度纵横铺排。开篇"神游八表纵大观,气嘘千丈发长慨"两句提纲挈领,气势磅礴,以下分三层展开:第一层从开天辟地写到山川形胜,以"天于子会""地自坤隅"化用邵雍《皇极经世》的宇宙观,将登高所见置于宇宙演化的大背景中,格局恢弘;第二层从历史古迹写到现实关怀,以安期生、汉武帝、延陵挂剑、赤壁折戟、浯溪碑等典故串联古今兴亡,转入"琼楼玉宇不胜寒,民堕颠崖苦凋瘵"的悲悯,以"口谈诗礼半盗儒,醉拥韬钤多债帅"直斥时弊,锋芒毕露;第三层以佛道哲理作结,"芥子纳须弥""毛孔容渤澥"化用《维摩诘经》华严宗一多相即之理,将浩瀚宇宙收于一念,由豪迈转沉潜,归于"请学尼丘古圣神"的儒者本色。全篇以七言为主,间用三字句、四字句调节节奏,如"山万重,水千派""往古来今,倏成忽败"等,长短交错,疾徐有致。用典密集而不板滞,化用经史百家如信手拈来,体现了丘浚博学鸿儒的学养。

总体评价
此诗是明代登临抒怀诗中的鸿篇巨制,格局之大、用典之富、感慨之深,在明诗中不多见。诗人以登高远望为契机,将宇宙意识、历史关怀和现实批判融为一体,既有"气嘘千丈"的豪迈气概,又有"民堕颠崖苦凋瘵"的悲悯情怀,最终归于儒者经世济民的理性思辨。全篇博引经史、熔铸佛道而不离儒家本位,体现了丘浚作为一代通儒的思想深度和文学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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