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门述 其四

明 · 戚继光

译文

昼夜分乘城,一卒守数陴。

日夜分班登城防守,一个士卒却要同时看守好几处城垛。

落落似晨星,迹远宁附丽?

守兵稀稀落落就像清晨几颗残星,彼此相距遥远,又怎能互相呼应支援?

弧戟藓半侵,刁斗音空齐。

弓戟之类的兵器大半已长满苔藓锈迹,军中刁斗报更的声响却空自敲得整齐。

修筑十载余,但见来胡儿。

修筑边墙已经十多年了,却只见鞑靼骑兵一次次前来犯边。

治险既艰难,恃险亦倾危。

整治险要既艰难费事,而一味倚仗险要也照样会倾覆危殆。

莫谓两无益,谁从求端倪?

不要说这两者都无益处,究竟该向谁去探问其中的头绪呢?

兼之制外役,使者纷路歧。

再加上还要征调兵丁去服各种额外差役,前来督催的使臣在岔路上络绎纷杂。

严工即复停,且逐使者驰。

严厉督修的工事随即又被叫停,士卒们只好放下活计去追奔应付使臣。

终岁苦莫陈,无能扬双眉。

一年到头的劳苦都无从诉说,谁也抬不起头、扬不起眉来。

士困每不堪,边臣尤失意。

士兵困苦每每难以忍受,身为边臣的我更是倍感失意。

俸给未或敷,曷由章厥志?

俸禄供给常常入不敷出,又凭什么来显扬士卒的志节?

俯仰苟混淆,曷由措厥事?

上下之间如果混淆苟且、不分清浊,又凭什么来安排他们办事?

廉毅天降衷,岂无平旦气?

廉洁刚毅本是上天赋予人的本心,难道就没有清晨那一念清明之气吗?

浊水视清尘,飞沉两暌异。

可如今就像以浊水看清水、以飞尘看沉土,清浊高下完全背道而驰。

嗟嗟佐吏威,扬鞭动恣肆。

唉唉,那些佐贰小吏作威作福,扬起鞭子就肆意横行。

道左贵鸱蹲,庭前爱狐媚。

他们在道旁尊崇的是鸱鸮蹲踞的恶人,在庭前宠爱的是狐妖媚惑的佞徒。

由是裨校流,上及参游辈。

由此自裨将校尉之流起,往上一直蔓延到参将游击这些中高级将领。

奔走车尘前,屈体若僮隶。

他们争先恐后奔走在权贵的车尘之前,弯腰屈身就像僮仆奴隶一般。

恃操荣辱柄,睚眦立倾置。

那些权势者手握荣辱生杀之柄,一瞪眼一皱眉之间就能立刻把人扳倒。

忽薰倏为莸,当路安得识?

忽而被看作香草,转眼又被当成臭草,当权者哪里能真正识人?

伤哉七曜明,难悉覆盆翳。

可叹啊,日月五星虽然光明,却照不透覆盆之下的阴影。

主吏尚不免,讵暇问入卫?

主事之吏自身尚且难保,哪有闲暇去过问入卫京师之事?

将欲列守陴,边工胡敢废?

要想列兵守卫城垛,这边墙工事怎么敢废弃?

将欲练备虏,边工胡能暨?

要想训练士卒防备虏患,这边墙工事又怎能全面兼顾?

将欲罢边工,战守势轩轾。

要想停止边墙工事,可是攻战与防守的形势本就有高下轻重之别啊。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戚继光镇守蓟镇期间。蓟门即蓟镇,为明代九边重镇之一,拱卫京师北门。戚继光自东南抗倭大捷后奉调北上,总理蓟、昌、保定三镇练兵事务,主持修筑长城空心敌台(边工)十余年。诗中"修筑十载余,但见来胡儿"即指此。诗人以切身经历披露边防积弊:兵寡器敝、工役繁兴、使臣掣肘、将吏贪腐、军饷亏欠,层层困厄令戍卒与边臣同陷困顿。全篇以五言古体直陈时弊,继承杜甫"三吏三别"的纪实精神,兼具汉魏乐府质直沉郁之风。

逐句解读

「昼夜分乘城,一卒守数陴。」日夜轮流登城防守,一个士兵要同时看管好几个城垛(陴即女墙、城垛),可见兵力严重不足。

「落落似晨星,迹远宁附丽?」士兵稀稀落落像清晨的几颗残星,相隔遥远,怎能互相呼应支援?此句以晨星喻兵寡,并道出哨位相隔遥远、彼此不能策应之苦。

「弧戟藓半侵,刁斗音空齐。」弓戟之类兵器半边已长满苔藓,刁斗(军中铜锅,夜击以警众)报更之声空自整齐。兵器生锈、装备失修,却仍要按时打更,徒具形式。

「修筑十载余,但见来胡儿。」修筑边墙已经十余年,只见鞑靼骑兵屡屡犯边,不见边防因此巩固。

「治险既艰难,恃险亦倾危。」整治险要既艰难费力,而一味倚恃险要也照样会倾覆危殆。

「莫谓两无益,谁从求端倪?」不要说二者都无益处,到底该向谁去探问个中头绪?
「兼之制外役,使者纷路歧。」再加上朝廷还征调兵丁去服各种额外差役,前来督催的使者纷至沓来,遍布各条岔路。

「严工即复停,且逐使者驰。」严紧赶筑的工事随即又被叫停,士兵们只好丢下活计去追逐驱驰应付使臣。

「终岁苦莫陈,无能扬双眉。」一年到头的劳苦无从诉说,谁都抬不起头来、扬不起双眉。

「士困每不堪,边臣尤失意。」士兵困苦每每难以忍受,身为边臣(诗人自指)更觉失意愁苦。

「俸给未或敷,曷由章厥志?」俸禄供给常常不足,又凭什么来显扬他们的志节?章,显明、表彰。

「俯仰苟混淆,曷由措厥事?」上下之间如果混淆苟且,又凭什么来安排他们办事?措,处置。

「廉毅天降衷,岂无平旦气?」廉洁刚毅本是上天赋予人的本心,难道就没有清旦那一念清明之气吗?
「浊水视清尘,飞沉两暌异。」可如今浊水看清水、飞尘看沉土,清浊高下完全背道而驰。

「嗟嗟佐吏威,扬鞭动恣肆。」唉唉,那些佐贰小吏作威作福,扬起鞭子就肆意横行。

「道左贵鸱蹲,庭前爱狐媚。」他们在道旁尊崇的是鸱鸮蹲踞之辈,在庭前宠爱的是狐妖媚惑之徒。以恶鸟、妖狐喻奸佞。

「由是裨校流,上及参游辈。」由此裨将、校尉之流,往上一直影响到参将、游击这些中高级将领。

「奔走车尘前,屈体若僮隶。」他们争先恐后奔走在权贵的车尘之前,弯腰屈体就像僮仆奴隶一样。

「恃操荣辱柄,睚眦立倾置。」那些权势者掌握着生杀荣辱之柄,一瞪眼一皱眉之间就能立刻把人扳倒。

「忽薰倏为莸,当路安得识?」忽而被视为香草(薰),转眼又被当作臭草(莸),当权者哪里能真正识人?薰、莸喻贤愚善恶。

「伤哉七曜明,难悉覆盆翳。」可叹啊,日月五星虽然光明,却照不透覆盆之下的阴影。喻冤屈难伸。

「主吏尚不免,讵暇问入卫?」主事之吏尚且自身难保,哪有闲暇去过问入卫京师之事?
「将欲列守陴,边工胡敢废?」想要列兵守卫城垛,这边墙工事怎么敢废弃?
「将欲练备虏,边工胡能暨?」想要训练士卒以备虏患,这边墙工事又怎么能全面顾及?暨,及、达到。

「将欲罢边工,战守势轩轾。」想要停止边墙工事吧,可攻战与防守的形势本来就有高下轻重之别。轩轾,车前高后低曰轩,前低后高曰轾,喻轻重高低难以持平。

艺术手法

其一,层层递进的揭露结构。全篇自"兵寡—器敝—工役—使臣—军饷—吏治—权势"逐层展开,由物及人,由下至上,由具体到总体,环环相扣,构成一幅完整的边防弊政图。
其二,比兴讽喻手法的妙用。

"晨星"喻兵寡,"浊水清尘"喻清浊颠倒,"鸱蹲狐媚"喻奸佞当道,"薰莸"喻贤愚混淆,"覆盆"喻冤抑难明,"轩轾"喻轻重难平,每一个比喻都贴切精当,增强了讽刺力度。
其三,以三组排比设问收束全篇。

"将欲列守陴……将欲练备虏……将欲罢边工……"三个"将欲"层层逼问,把守边、练兵、罢工三难并陈,揭示出制度性困局,发人深省。
其四,质直沉郁的语言风格。全篇不用华丽辞藻,不用僻典,以近乎口语的直陈道出戍边将士之苦与边臣之愤,继承了汉魏乐府与杜诗"三吏三别"的纪实传统。

总体评价

《蓟门述 其四》是戚继光边塞诗中最具思想分量的代表作之一。诗人以戍边统帅的身份,敢于直陈积弊、指斥权奸,所写并非文人的旁观同情,而是亲历者的血泪控诉。诗中"修筑十载余,但见来胡儿"的无奈、"伤哉七曜明,难悉覆盆翳"的愤懑、"将欲罢边工,战守势轩轾"的两难,皆为亲身体察所得,字字沉痛。在明代边塞诗中,此作兼具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可与杜甫《兵车行》、范仲淹《渔家傲》并读,足见戚继光不仅是名将,更是有肝胆、有识见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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