洲上漫述

明 · 欧大任

译文

静觉閒居好,翛然野鹤姿。

静心体悟闲居的好处,身姿如野鹤般洒脱自在。

明时犹未隐,吾道竟何之。

在清明的时代还未归隐,我的道究竟要走向何方。

世路交情异,门墙过客疑。

世路上交情各异,门前过往的客人也让人疑虑。

才无鹦鹉忌,心已白鸥知。

才华不会招来鹦鹉般的忌妒,心事已被白鸥所知晓。

乐在形忘处,肥因战胜时。

快乐在于忘却形体的时刻,丰足是因为战胜了欲望。

云霞双草屩,天地一茅茨。

脚踏云霞穿一双草鞋,天地间只有一间茅屋。

计拙羞称士,途穷岂为诗。

计谋拙劣羞于称为士人,穷途末路岂是为了作诗。

侏儒徒自饱,肮脏尔何辞。

侏儒不过是白白吃饱,高洁不阿的你又何必推辞。

竞进才何有,躬耕力未疲。

争相进取有何才华,亲身耕种力气尚未疲倦。

秫田聊岁计,瓜地亦恩私。

种糯田勉强作为一年的生计,瓜地也是私人的恩惠。

秋月松杉净,江烟橘櫾垂。

秋月下松杉洁净,江面烟雾中橘柚低垂。

阮庭无俗物,蒋径得幽期。

庭院中如阮籍家没有俗物,小径如蒋诩的羊仲、求仲之径得以幽居。

近市村醪少,经霜涧菊迟。

靠近集市村酒却少,经过霜打的山涧菊花迟开。

谁资鱼菽祭,敢望纻衣遗。

谁来资助鱼菽的祭祀,岂敢奢望得到纻衣的遗赐。

稷契身能许,巢由世不羁。

稷和契那样的才能以身相许,巢父和许由在世间不受拘束。

暂时甘土偶,前日见郊牺。

暂时甘愿做个泥塑偶像,前日见到了郊祭的牺牲。

住岳同僧约,寻溪许客随。

住在山岳与僧人有约,寻访溪水允许客人相随。

知希惟我贵,柱下有馀师。

知音稀少方显我的珍贵,柱下还有可师法的榜样。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欧大任闲居洲上之时漫述怀抱之作。诗人以野鹤自比,明时未隐,进退两难,写出处之犹疑、交情之变异、世路之艰险。中段以"侏儒"自嘲,以"肮脏"自许,转入躬耕田园的志趣;末以稷契、巢由对比,表达许身许国与归隐山林的矛盾,终归于知希我贵、师法老子的淡泊之志。全诗以五言古诗之体,自述怀抱,质朴真率,是欧大任闲居述志诗中的代表作。

逐句解读
「静觉閒居好」静中觉得闲居的生活实在美好。

「翛然野鹤姿」如同野鹤般自由自在的姿态。

「明时犹未隐」身处清明之时却仍未隐居。

「吾道竟何之」我的道途究竟将走向何方。

「世路交情异」世路艰险而交情也随之变异。

「门墙过客疑」门墙之外的过客也多猜疑。

「才无鹦鹉忌」才华没有鹦鹉被笼养的那般遭人忌恨。

「心已白鸥知」一片心思早已被江上白鸥所知晓。

「乐在形忘处」真正的乐趣在于忘却形骸之处。

「肥因战胜时」身心之肥健是因为战胜了物欲之时。

「云霞双草屩」以云霞为伴脚踏一双草鞋。

「天地一茅茨」天地之间只有这一间茅屋。

「计拙羞称士」生计笨拙羞于自称为读书之士。

「途穷岂为诗」途穷之困难道是因为作诗所致。

「侏儒徒自饱」侏儒(短小之人)尚且白白地自求温饱。

「肮脏尔何辞」高傲不屈的我又有何说辞。

「竞进才何有」争相竞进之人才华又能有多少。

「躬耕力未疲」亲自躬耕力气尚未疲惫。

「秫田聊岁计」种秫之田勉强作为一年的生计。

「瓜地亦恩私」种瓜之地也来自他人的恩惠。

「秋月松杉净」秋月之下松杉洁净明爽。

「江烟橘櫾垂」江上烟雾之中橘柚低垂。

「阮庭无俗物」阮氏之庭中没有俗气之物(如阮籍所居)。

「蒋径得幽期」蒋诩之径得遂幽居的期约。

「近市村醪少」靠近市集而村中的浊酒却少。

「经霜涧菊迟」经过秋霜山涧之菊开得迟缓。

「谁资鱼菽祭」谁能资助鱼菽之祭(薄祭父母)。

「敢望纻衣遗」怎敢奢望得到纻衣(贵重衣物)的赏赐。

「稷契身能许」稷与契那般的志向我虽能以身相许。

「巢由世不羁」巢父与许由却于世事无所羁绊。

「暂时甘土偶」暂时甘愿如同土偶(木雕泥塑)般无所作为。

「前日见郊牺」前日却见到了郊祀所用之牺牲。

「住岳同僧约」住在山岳之中与僧人有约。

「寻溪许客随」寻访溪山允许客人相随。

「知希惟我贵」知音稀少才显得我的可贵。

「柱下有馀师」柱下(老子曾为柱下史)尚有余师可以取法。

艺术手法
全诗以五言古诗之体自述怀抱,以"静觉闲居好"领起,以"翛然野鹤姿"自比,定下全篇旷达淡泊的基调。前段自"明时犹未隐"至"门墙过客疑",写出处两难、人情翻覆的感慨,"世路交情异"一句道尽世态炎凉。中段自"才无鹦鹉忌"至"天地一茅茨",转写隐居之趣,"乐在形忘处,肥因战胜时"以《庄子》忘形之义与《韩非子》战胜之说融铸一联,理趣盎然;

"云霞双草屩,天地一茅茨"以"云霞""天地"之大对"草屩""茅茨"之小,旷达中含萧索。后段自"计拙羞称士"至"瓜地亦恩私",自嘲生计之拙,以"侏儒徒自饱,肮脏尔何辞"的对比将委琐之徒与高洁之士并置,愤激之情溢于言外。写景如"秋月松杉净,江烟橘櫾垂"一联,以秋月松杉之净与江烟橘柚之垂,写田园之清美,是全篇写景警策。末段以"稷契身能许,巢由世不羁"将许国之志与归隐之思并置,以"暂时甘土偶,前日见郊牺"的对比寄寓出处的矛盾,终归于"知希惟我贵,柱下有馀师"的老子之旨,以《老子》之学收束全篇,淡泊而深沉。

总体评价
此诗以五古之体自述闲居之怀抱,质朴真率,感慨深沉。全篇以出处之矛盾为骨,以田园之清趣为肉,以老庄之旨为归。

"乐在形忘处,肥因战胜时"一联理趣盎然,"秋月松杉净,江烟橘櫾垂"一联写景如画,末以"知希惟我贵,柱下有馀师"收束,归于老子之学,淡泊自守之志昭然。全篇不事雕琢而真情贯注,是欧大任闲居述志诗中情真意挚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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