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芳园杂咏为吕心文作二十五首 玄览楼

明 · 欧大任

译文

躧步登兹楼,冥心白云里。

轻步登上此楼,沉静的心思飞入白云深处。

智慧想不生,吾以观无始。

分别智巧的念头不再生起,我借此观照万物无始的本源。

窗间白凤飞,窗里青藜过。

窗外仿佛有白凤飞过,窗里似有青藜杖的仙火燃起。

客来问著书,君自高齐坐。

客人前来询问著述之事,您安然高坐不为之动容。

南村素心人,颇就陶徵士。

南村多有淳朴之人,都愿来亲近像陶渊明一样的您。

长歌归去来,昨非觉今是。

高声吟唱归去来,方觉往日的官场生活是错的,今日归隐才是对的。

山人鍊九阳,晞发朝如沐。

山人修炼九阳之术,清晨晒发好似沐浴。

何处学长生,石上采昌歜。

何处去学长生之术?就在石上采摘菖蒲便得。

谢家明月里,曲曲是芗林。

在谢家明月照耀下,曲径通幽处尽是芗林。

不用东山妓,云停翠幄深。

不须像谢安那样携带东山歌妓,自有云雾停驻在深绿色的帷幕间。

春深人始归,已见花如霰。

春深之时方才归来,已见落花如雪霰纷飞。

日夕东风吹,飘飏云母扇。

日暮东风劲吹,云母团扇随风飘扬。

何年金粟树,留客怜樛枝。

不知何年种下的金粟桂花树,柔垂的枝条挽留客人惹人怜爱。

淮南招可隐,一咏小山词。

淮南之地可以招人隐居,正好吟咏一首小山招隐词。

房栊深几许,濛淡梨花月。

窗户深幽有几许?月光朦胧洒在梨花之上。

有酒且共持,莫待飘成雪。

有酒暂且共持痛饮,莫等花落如雪再来追悔。

垂杨深巷中,密筱空林曲。

垂杨掩映的深巷之中,密密的小竹长在空林曲处。

门开栗里烟,酒送湘江渌。

开门正对陶渊明栗里的炊烟,美酒仿佛送来湘江的清流。

夹堤千树锦,留得拒霜开。

夹堤千树繁花如锦,更留得拒霜花凌寒盛开。

采之何处寄,还待涉江来。

采下花朵要寄往何处?还需等到涉江远行才能送达。

潇湘一片云,春深箨龙长。

潇湘云雾一片,春深之时竹笋茁壮成长。

唯有裘与羊,支筇日来往。

唯有披裘之人拄着竹杖,日日在竹林中往来。

岩鞠有黄华,寒香霜下秀。

岩间菊花吐出黄花,寒香在霜下清秀挺立。

江州酒不来,采之满衣袖。

江州美酒虽未送来,采菊盈袖也自清雅。

旖旎万花谷,一径绾其口。

旖旎多姿的万花谷,仅有一条小路扼住入口。

尽容问字人,不妨日携酒。

尽可容纳前来问学之人,不妨每日携酒同游。

有待觉为烦,委休已堪老。

心存期待反觉烦累,委心任运便可终老。

雅音未寥寥,书带千年草。

雅正之音未曾寂寥,书带草千年犹自青青。

买得洛阳花,飞来赤城霞。

买来洛阳牡丹花,好似赤城飞来的彩霞。

谁云山步障,不似子云家。

谁说此山缺少步障华饰,它却胜过扬子云的清贫之家。

金城树成锦,青绮花如练。

金城之树繁茂如锦,青绮般的花朵白如素练。

河阳解归人,夜夜春园宴。

河阳解职归隐之人,夜夜在春园设宴欢聚。

月上徂徕前,疏松影在地。

月亮升上徂徕山前,稀疏的松影落在地上。

偶寄聊一适,婆娑漆园吏。

偶然寄情此园得一适意,如漆园吏庄子般逍遥起舞。

会心岂在远,此有濠濮想。

会心之处哪里在远?此地便有濠濮玄想之趣。

烟开鱼戏来,春动鸥波长。

烟雾散开游鱼戏来,春意浮动鸥波浩渺绵长。

沧漭西池下,芙蓉荫渠水。

沧漭西池之下,芙蓉掩映着渠水。

几曲赤阑桥,门似高阳氏。

几道曲折的赤阑桥,门庭好似高阳酒徒之家。

城带禦儿溪,林出皋亭巘。

城池环绕着禦儿溪,树林从皋亭山峰涌出。

先生不下楼,风篁引云栈。

先生终日不下楼,风吹竹林牵引着云中栈道。

道可羲皇上,心惟寥廓间。

此道可追羲皇以上,此心独处于寥廓之间。

所以采菊人,悠然见南山。

所以这位采菊之人,悠然望见了远处的南山。

阁前到公石,独立良亦难。

阁前的到公石独立挺立,世间独立之人也实在难得。

何限淩霄花,冰霜共严寒。

多少凌霄花,能与冰霜严寒并存?

削成一峰尊,嵚崟势无敌。

削立而成一峰孤尊,嵚崟高峻势不可敌。

千秋大吕亭,青入岱宗色。

千秋万载的大吕亭,青色远映泰山的苍翠。

竹间鸣濑长,泠泠七弦响。

竹林间水声潺潺绵长,泠泠作响好似七弦琴音。

漱石枕流谁,松风助幽赏。

谁能漱石枕流?唯有松风助我幽赏。

湘中琳琅碧,岳顶莲花白。

湘中斑竹青碧如玉,岳顶莲花峰洁白如雪。

隐几深竹中,嗒尔天游客。

凭几而坐深隐竹林之中,嗒然忘我化为遨游天地的游客。

赏析

题解

此组诗为欧大任为友人吕心文(明代学者)所作的"友芳园"杂咏二十五首,"玄览楼"为总题。组诗体例仿王维《辋川集》、苏轼《和陶诗》,每一首咏园中一景一事,借以抒写隐逸襟怀与名士风雅。欧大任,明代广东顺德人,字桢伯,嘉靖间名士,与梁有誉、黎民表等并称"南园后五先生"。此组诗熔铸陶渊明、淮南小山、谢安东山、濠濮、采菊见南山等大量典故于一炉,体例整饬而意象繁复,是典型的"为他人园林作记"的文人组诗,亦可见晚明士人园林雅集、寄情山水的生活情态与审美追求。

逐句解读

「躧步登兹楼,冥心白云里。」起篇点题"玄览楼","躧步"谓轻步徐行,"冥心"谓收视敛听、心与天游。诗人登上高楼,意绪已超然于白云之外,奠定全篇玄远冲淡的基调。

「智慧想不生,吾以观无始。」此句用《楞严经》"观无始"意,谓止息分别智,直契万物本源。开篇即以禅观入诗,标举"玄览"二字真意——非目览形色,乃心览玄机。

「窗间白凤飞,窗里青藜过。」转写楼中所见所感,"白凤"喻祥瑞,"青藜"用刘向青藜杖夜照读书之典,暗示此楼乃读书悟道之所,仙气与书香交融。

「客来问著书,君自高齐坐。」客人来访询问著述,主人吕心文安然高坐。一个"高"字写出主人超拔世俗的姿态,呼应"玄览"主旨。

「南村素心人,颇就陶徵士。」化用陶渊明《移居》"闻多素心人"与"南村"意。

"陶徵士"指陶渊明,将吕心文比作陶潜,赞其淡泊之志。

「长歌归去来,昨非觉今是。」直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谓主人归隐此园方为正道,往日宦游皆为"非"。

「山人鍊九阳,晞发朝如沐。」"鍊九阳"用道家炼丹语,"晞发"出《楚辞·九歌·少司命》"晞女发兮阳之阿",写主人晨起沐日晒发,俨然有道之士形象。

「何处学长生,石上采昌歜。」"昌歜"为菖蒲根制成的咸菜,古人以菖蒲延年。谓求长生不必外求,唯采菖蒲石上即可,仙趣盎然。

「谢家明月里,曲曲是芗林。」"谢家"指谢安家族,"芗林"用向子諲退隐所居之芗林。以谢、向两家园林拟友芳园,状其曲径通幽、香飘月下之致。

「不用东山妓,云停翠幄深。」"东山妓"指谢安携妓游东山事。谓此园不须声色之乐,自有云停翠幕的天然雅趣,超迈谢安。

「春深人始归,已见花如霰。」写晚春归园,落花如雪霰纷飞。化用《诗经·小雅》"如彼雨雪,先集维霰",写暮春花谢的苍茫感。

「日夕东风吹,飘飏云母扇。」日暮东风劲吹,云母扇(团扇)随风飘飏。暗藏班婕妤《怨歌行》"秋风扇"之意,但翻案为东风吹扇的清旷景象。

「何年金粟树,留客怜樛枝。」"金粟"为桂花的别名,"樛枝"出《诗经·樛木》"南有樛木"。谓桂花树下,柔枝低垂挽留游客,写出物我相亲之趣。

「淮南招可隐,一咏小山词。」用淮南小山《招隐士》典,谓此园胜境足以招隐,咏小山词正合主人身份,将景与典水乳交融。

「房栊深几许,濛淡梨花月。」"房栊"指窗户深幽,梨花月色朦胧一片。化用欧阳修"梨花院落溶溶月"意境,清冷而迷离。

「有酒且共持,莫待飘成雪。」劝人及时持酒赏花,莫待花落如雪。脱胎于李白"将进酒"及时行乐意,又含《诗经》"今我不乐,日月其除"的紧迫感。

「垂杨深巷中,密筱空林曲。」转入园外之景:垂杨深巷,密筱空林。

"密筱"指细密的小竹,写出园之幽深曲折。

「门开栗里烟,酒送湘江渌。」"栗里"是陶渊明所居之地,"湘江渌"用《楚辞》湘水意象。门对陶潜故里之烟,酒引湘江澄碧之水,地理与心理叠合。

「夹堤千树锦,留得拒霜开。」"拒霜"即木芙蓉,秋日盛开,不畏霜降。千树繁花如锦,唯拒霜最得留客之心,赞其坚韧品格。

「采之何处寄,还待涉江来。」化用《古诗十九首》"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谓采得拒霜欲寄远方,须涉江而行,相思之意含蓄不尽。

「潇湘一片云,春深箨龙长。」"潇湘"喻竹,"箨龙"为竹笋的雅称(出卢仝诗)。春深竹茂,新笋茁壮,写园中竹林之景。

「唯有裘与羊,支筇日来往。」"裘与羊"用羊裘垂钓严子陵典,"支筇"谓拄竹杖。谓主人如严光般披裘往来竹林,杖屦萧然。

「岩鞠有黄华,寒香霜下秀。」"岩鞠"即岩菊,"黄华"出《楚辞·离骚》"夕餐秋菊之落英"。岩菊凌霜吐黄,寒香四溢,写出菊花的高洁品质。

「江州酒不来,采之满衣袖。」"江州酒"用陶渊明为江州祭酒、王弘送酒事。谓虽无江州美酒,但采菊盈袖亦自清雅,化用陶潜"采菊东篱下"意。

「旖旎万花谷,一径绾其口。」"绾"谓盘结扼住。万花谷旖旎深邃,唯有一径扼其入口,写出花园的幽秘封闭之美。

「尽容问字人,不妨日携酒。」"问字"用扬雄侯芭问字之典。谓此园尽可容纳问学之士,每日携酒论学,风雅之至。

「有待觉为烦,委休已堪老。」"有待"出《庄子》"犹有所待者也","委休"谓委心任运。谓心存期待反成烦累,委心随分便可终老,深得庄学之旨。

「雅音未寥寥,书带千年草。」"书带草"即麦冬草,传说郑玄门前所生。谓雅正之音未绝,书带草千年犹青,寄望文化道统不坠。

「买得洛阳花,飞来赤城霞。」"洛阳花"指牡丹(洛阳牡丹甲天下),"赤城霞"出孙绰《游天台山赋》"赤城霞起而建标"。牡丹如霞,色彩绚烂。

「谁云山步障,不似子云家。」"步障"为贵家遮风之布幔,晋石崇、王恺争豪事。

"子云"为扬雄字,家贫。谓此园虽无奢丽步障,反胜过子云之家清雅。

「金城树成锦,青绮花如练。」"金城"用桓温"木犹如此,人何以堪"事(金城种柳)。"绮"为丝织品,"练"为白绢。树如锦,花如练,色彩对比鲜明。

「河阳解归人,夜夜春园宴。」"河阳"用潘岳为河阳令种桃李事。

"解归人"指解职归隐之人。谓如潘岳般归隐后,夜夜于春园设宴,纵情花木。

「月上徂徕前,疏松影在地。」"徂徕"为山名,李白曾与孔巢父等号"竹溪六逸"于徂徕山。月升松疏,影落满地,写夜园清旷之景,深得王维"明月松间照"之趣。

「偶寄聊一适,婆娑漆园吏。」"漆园吏"指庄子曾为漆园吏。

"婆娑"为徘徊起舞貌。谓偶然寄情此园得一适意,如庄子般逍遥游舞。

「会心岂在远,此有濠濮想。」"会心"出《世说》简文帝语"会心处不必在远","濠濮"用庄子濠梁观鱼、濮水垂钓二典。谓园中即有濠濮玄趣,不必远求。

「烟开鱼戏来,春动鸥波长。」烟雾初开,游鱼戏来;春意微动,鸥波浩渺。化用陶渊明"望云惭高鸟,临水愧游鱼"意境,写万物各得其所的生机。

「沧漭西池下,芙蓉荫渠水。」"西池"为汉长安昆明池。

"沧漭"水广貌。芙蓉掩映渠水,写出水景的宏阔与清艳。

「几曲赤阑桥,门似高阳氏。」"赤阑桥"出姜夔《淡黄柳》序。

"高阳氏"指郦食其自号"高阳酒徒"。谓园中桥曲门开,如迎酒徒,写出主人好客之态。

「城带禦儿溪,林出皋亭巘。」"禦儿溪"在浙江桐乡,越地古名。

"皋亭"为杭州山名。以地理实景点明友芳园所近山水,亦虚亦实。

「先生不下楼,风篁引云栈。」"先生"谓吕心文,"不下楼"应首"玄览楼"题。

"风篁引云栈"写风过竹林,云栈(高处的栈道)若被风引,玄览之高绝可见。

「道可羲皇上,心惟寥廓间。」"羲皇上"指伏羲氏之前,喻上古淳朴之世(出陶渊明《与子俨等疏》)。

"寥廓"出《楚辞》"寥廓宇兮"。谓主人之心可追羲皇,超然寥廓。

「所以采菊人,悠然见南山。」此句全化陶渊明《饮酒》"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谓主人正是此意中人,主客合一,玄览至此方为极致。

「阁前到公石,独立良亦难。」"到公石"用南朝梁到溉门前奇石事(《南史》)。谓独立如到公石者,世间亦难得,赞主人品格孤高。

「何限淩霄花,冰霜共严寒。」"淩霄花"为凌霄花。谓凌霄花虽艳,能与冰霜严寒并存者有几?以物喻人,赞坚贞之节。

「削成一峰尊,嵚崟势无敌。」"嵚崟"为山高峻貌。一峰削立孤尊,气势无敌,喻主人独立不倚的人格。

「千秋大吕亭,青入岱宗色。」"大吕"为古钟名,"大吕亭"或为亭名。

"岱宗"为泰山别称。谓此亭千秋挺立,青色远映岱宗,气象高远。

「竹间鸣濑长,泠泠七弦响。」"鸣濑"为水流石上的声响。

"泠泠"出《文选》"泠泠七弦上"。竹林流水声如七弦琴音,写出自然天籁之妙。

「漱石枕流谁,松风助幽赏。」"漱石枕流"用楚狂接舆"漱石枕流"典(出《世说》)。谓谁能如接舆般漱石枕流?唯松风助此幽赏,玄思无穷。

「湘中琳琅碧,岳顶莲花白。」"湘中琳琅"指湘竹(斑竹)。

"岳顶莲花"指衡山莲花峰。碧白相映,竹色山光,写出园中可望可即之景。

「隐几深竹中,嗒尔天游客。」"隐几"出《庄子·齐物论》南郭子綦隐机而坐。

"嗒尔"为物我两忘貌。

"天游"出《庄子》"乘物以游心"。结篇写主人深隐竹林,嗒然忘我,化为天游客,呼应开篇"冥心白云里",圆满收束。

艺术手法

其一,用典密织而无堆砌之累。全篇熔铸陶渊明、淮南小山、谢安、王维、庄子、《楚辞》、《诗经》等数十典,多以"暗用""化用"出之,如"采之何处寄,还待涉江来"暗化《古诗十九首》"涉江采芙蓉","雅音未寥寥,书带千年草"暗用郑玄门前书带草典,使典故如盐溶水,不见斧凿痕。

其二,化用前人名句而翻新意境。如"会心岂在远,此有濠濮想"化用《世说》简文帝语而又融以庄子两典;

"所以采菊人,悠然见南山"几乎直引陶诗,但因前文铺垫主人即"羲皇上"心,遂使此句成为题眼而非简单抄袭。

其三,工于设色对仗。如"窗间白凤飞,窗里青藜过"对仗工稳,"白""青"色彩鲜明;

"金城树成锦,青绮花如练"以锦、练喻物,色泽富丽。

其四,动静相生,虚实相济。如"烟开鱼戏来,春动鸥波长"以鱼戏、鸥波之动衬托园居之静;

"先生不下楼,风篁引云栈"以风篁之动反衬主人之静定。

其五,结构整饬而气脉贯通。二十五首虽各咏一景,但以"玄览"为纲,由登楼—园景—人物—品格层层推进,末以"天游客"收束,回环呼应,浑然一体。

总体评价

《友芳园杂咏为吕心文作二十五首》是明代园林组诗中的上乘之作。欧大任继承了王维《辋川集》以来为园林作记的文人传统,又融入了晚明士人尚玄好道、寄情山水的精神追求。组诗以五言四句为基本体式,篇制短小而容量极大,借友芳园一隅之景,展现了隐逸、读书、饮酒、采药、赏花、抚琴、玄思等多重士人生活图景,构筑了一个理想化的"羲皇上人"的精神家园。其用典之精博、化用之自然、对仗之工稳、意境之清远,皆可见作者深厚的诗学功底与高尚的人格追求。尤为可贵者,组诗虽处处写景,却处处见人——吕心文的高洁形象跃然纸上,正是明代士人"借园寄隐""以诗存人"传统的成功实践。读此组诗,如入桃花源,尘俗顿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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