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卧病书怀五首

明 · 欧大任

译文

梦里潘舆远,三年侍奉违。

梦中潘岳迎接母亲的车驾已经远去,三年未能侍奉在旁。

灵台深寄宿,上国久思归。

寄居在京城深处,长久以来思念着归乡。

儿懒忧渔钓,家贫念蕨薇。

担心儿子懒惰去渔钓度日,家贫时思念着采蕨采薇充饥。

何因常负米,朝夕傍慈闱。

什么原因使我不能像子路那样常负米奉养,朝夕陪伴在母亲身旁。

都养吾能给,长安旅食馀。

在都城中我还能勉强供养自己,长安旅居之馀勉强度日。

人怜贫仲叔,客笑病相如。

人们怜惜贫困的仲叔,客人嘲笑患病的司马相如。

三谢雕胡饭,频窥贝叶书。

多次谢绝精美的雕胡米饭,频频翻阅佛经贝叶书。

白头思牧豕,只合在田庐。

白头之人想着去牧猪,只适合待在田园茅庐之中。

问讯沧江上,疮痍日可怜。

打探沧江之上的消息,百姓的疮痍之苦日益可怜。

射潮喧弩士,下濑请戈船。

射潮的弩士喧闹不息,下游险滩请求派出戈船。

刍粟深忧里,冠缨醉影边。

在粮草的深忧之中,权贵们却在醉影之旁。

飨军曾不乏,今借水衡钱。

犒劳军队曾经不乏财力,如今却要借用水衡的钱。

辛苦防倭戍,千夫愤未消。

辛苦防守倭寇的戍边将士,千人的愤怒尚未消解。

国威虽不损,师律恐成骄。

国家威望虽然未曾受损,但军纪恐怕变得骄纵。

星垒连江雾,云旗蔽海潮。

星罗棋布的营垒连着江上浓雾,云一般的旗帜遮蔽了海潮。

东南堪一尉,深仗圣明朝。

东南一隅需要一个良尉镇守,深仰圣明的朝廷。

伏枕惊还喜,天颜一笑开。

卧病在床又惊又喜,天子的容颜绽开一笑。

露桃方朔献,白鹿叔卿来。

东方朔献上沾露的仙桃,白鹿由叔卿骑着而来。

灵圉多留馆,通天更筑台。

仙人们多在馆舍停留,通天台更在修筑之中。

岂堪沧水使,容易奏蓬莱。

怎堪做沧水的使者,轻易地上奏蓬莱仙山之事。

赏析

题解
此为欧大任五首组诗,作于燕京(北京)卧病之时。诗人远游京师,三年不得侍奉老母,又逢国事多艰,疮痍遍地,海防倭患、军费紧张,卧病之中更感身世飘零、归思难遂。五首诗分别从不同角度抒写:第一首写思亲念家、愧未承欢,第二首写贫病交加、思归田庐,第三首写国事疮痍、军费告匮,第四首写防倭戍守之忧、师律骄惰之患,第五首以伏枕惊喜、天颜一笑收束,寄寓复杂的政治情感。全组诗格调沉郁,寄寓深沉的家国身世之悲。

逐句解读
「梦里潘舆远,三年侍奉违」梦里潘岳所奉之舆已远,我已三年未能侍奉老母。

「灵台深寄宿,上国久思归」灵台之心深处寄宿着忧伤,在京城长久思念归去。

「儿懒忧渔钓,家贫念蕨薇」儿子懒惰令人担忧他去渔钓,家贫使我时时念及蕨薇野菜。

「何因常负米,朝夕傍慈闱」如何才能像仲由负米一般,朝夕侍奉在慈母身旁。

「都养吾能给,长安旅食馀」在都中的供养我还能勉强维持,长安旅居的食粮略有剩余。

「人怜贫仲叔,客笑病相如」人们怜惜贫困的仲叔,客中之人嘲笑多病的司马相如。

「三谢雕胡饭,频窥贝叶书」再三辞谢雕胡米饭的款待,频频翻看佛家贝叶经书。

「白头思牧豕,只合在田庐」白头之人想着去牧猪,只适合退居在田园茅庐。

「问讯沧江上,疮痍日可怜」询问沧江之上的情况,百姓的疮痍之日令人可怜。

「射潮喧弩士,下濑请戈船」射潮退水喧呼着弩士,下濑急流之中请调戈船。

「刍粟深忧里,冠缨醉影边」刍粟粮草是深忧之事,冠缨之客醉倒在灯影之边。

「飨军曾不乏,今借水衡钱」犒飨军士曾经不曾匮乏,如今却要借用水衡钱来开支。

「辛苦防倭戍,千夫愤未消」辛苦防备倭寇的戍守,千夫之众愤懑之气未消。

「国威虽不损,师律恐成骄」国家威望虽不曾受损,但军中师律恐怕渐成骄惰。

「星垒连江雾,云旗蔽海潮」星罗棋布的堡垒隐现在江雾之中,云旗遮蔽着海潮。

「东南堪一尉,深仗圣明朝」东南之地堪用一位都尉,深深仰仗圣明之朝。

「伏枕惊还喜,天颜一笑开」伏枕病榻之上又惊又喜,天子的颜面展露一笑。

「露桃方朔献,白鹿叔卿来」如东方朔献露桃一般,如白叔卿乘白鹿而来。

「灵圉多留馆,通天更筑台」灵圉仙官多有留宿之馆,通天台更重新修筑。

「岂堪沧水使,容易奏蓬莱」岂能堪任沧水之使,轻易就能奏报蓬莱之事。

艺术手法
五首组诗以五律为体,以"燕京卧病"为背景,以"书怀"为线索,格调沉郁,情感深沉,对仗工稳,用典贴切。第一首以"梦里潘舆远"破题,用潘岳奉母之典写思亲之痛,"灵台深寄宿,上国久思归"写身在京城心欲归去,"儿懒忧渔钓,家贫念蕨薇"以家中贫寒为忧,末以"何因常负米,朝夕傍慈闱"用仲由负米之典写侍母之愿。第二首以"都养吾能给,长安旅食馀"写旅居之窘,"人怜贫仲叔,客笑病相如"以羊续、司马相如之典写贫病交加,"三谢雕胡饭,频窥贝叶书"写清修之态,末以"白头思牧豕,只合在田庐"写归隐之意。第三首以"问讯沧江上,疮痍日可怜"写天下疮痍,"射潮喧弩士,下濑请戈船"写水战之备,"刍粟深忧里,冠缨醉影边"以军费之忧与朝臣之醉对比,末以"飨军曾不乏,今借水衡钱"写国库之匮。第四首以"辛苦防倭戍,千夫愤未消"写防倭之苦,"国威虽不损,师律恐成骄"写师律之忧,"星垒连江雾,云旗蔽海潮"写海防之景,末以"东南堪一尉,深仗圣明朝"寄望朝廷。第五首以"伏枕惊还喜,天颜一笑开"写天子之恩,"露桃方朔献,白鹿叔卿来"以东方朔、白叔卿之仙典写朝中之盛,"灵圉多留馆,通天更筑台"以灵圉、通天之典讽喻,末以"岂堪沧水使,容易奏蓬莱"收束,含蓄深沉。

总体评价
此组诗以"燕京卧病书怀"为题,五首诗分别从思亲念家、贫病交加、国事疮痍、防倭之忧、朝堂之感五个角度,抒写卧病京师时的家国身世之悲。全组诗格调沉郁,对仗工稳,用典贴切,以"潘舆""负米"写思亲,以"病相如"写贫病,以"借水衡钱"写国匮,以"师律恐成骄"写军忧,以"容易奏蓬莱"写讽意,寄寓深沉,是明代卧病感怀诗中气格厚重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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