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行
明 · 欧大任
译文
赤日沦金镜,黄枢闇璿图。
红日如金镜般沉落,皇运的枢纽暗淡了天象图。
兹邦据海甸,自昔繁丽区。
此邦据守着海滨之地,自古以来便是繁华秀丽之区。
邗沟过山阳,夫差以驰驱。
邗沟穿过山阳,吴王夫差在此驰驱征战。
九鼎未入泗,祭胙归勾吴。
九鼎未曾沉入泗水,祭祀的胙肉归于勾吴。
汉宗有刘濞,拒谏干天诛。
汉室宗亲中有刘濞,拒绝忠谏而招致天诛。
非也治宫馆,思霸蔑硕儒。
他不修德政只知修建宫馆,图谋称霸而蔑视大儒。
枚生宅空岿,董相井亦芜。
枚乘的故居空自岿然屹立,董仲舒的井也已荒芜。
迹往伤荆杞,时来念屠沽。
遗迹已逝令人感伤荆杞丛生,时运到来又想起屠狗卖酒之辈。
隋家代云季,南巡握灵符。
隋朝到了末世之际,炀帝南巡手握灵符。
持楫下汴水,开门朝江都。
持桨顺汴水而下,开门朝见江都行宫。
龙旗逼象纬,凤扆临星湖。
龙旗高扬直逼星象,凤扆面对着星湖。
奏乐九曲池,飞萤满山隅。
在九曲池奏乐,飞萤布满山隅。
儿童歌李花,高台夕欢娱。
儿童歌唱李花的歌谣,高台之上傍晚欢娱。
当时堕簪珥,今人拾玑珠。
当时掉落的簪珥饰物,如今的人们还能拾到珍珠。
宝帐荒月观,锦帆散秋菰。
宝帐已荒凉在月观之中,锦帆散落在秋天的菰蒲之间。
我行一洒泪,悲歌杂啼蛄。
我此行洒下一掬清泪,悲歌之声夹杂着蝼蛄的啼叫。
翩翩游侠子,粲粲倾城姝。
翩翩风度的游侠少年,粲然美丽的倾城佳人。
借问东陵贵,何如青门夫。
试问东陵侯的富贵,又怎比得上青门外的种瓜之夫。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欧大任行经广陵(扬州)有感而作。广陵自春秋吴王夫差开邗沟以来,即为东南形胜之地;汉初吴王刘濞据此谋反;隋炀帝南巡江都,终致国破身亡。诗以七言古体之长篇,历叙广陵自古以来的兴亡之迹,自夫差开邗沟、刘濞谋反、枚乘董仲舒之遗迹、隋炀帝南巡之荒侈,直至眼前荒台月观、锦帆秋菰的寥落之景,寄寓深沉的兴亡之感。末以"东陵贵""青门夫"之对比,表达对世俗富贵的超脱之思。全篇苍凉悲壮,是明代咏史诗中的力作。
逐句解读
「赤日沦金镜」赤红的太阳如同沉沦的金镜。
「黄枢闇璿图」黄帝的枢政暗淡了璇玑之图。
「兹邦据海甸」此邦据守着滨海之地。
「自昔繁丽区」自昔便是繁华富丽之区。
「邗沟过山阳」邗沟之水流过山阳(淮安)。
「夫差以驰驱」吴王夫差借此驰驱中原。
「九鼎未入泗」九鼎尚未沉入泗水之时。
「祭胙归勾吴」祭祀的福胙还归于勾吴(吴国)。
「汉宗有刘濞」汉室宗亲之中有吴王刘濞。
「拒谏干天诛」他拒谏称叛触犯了天诛。
「非也治宫馆」他又大治宫馆享乐。
「思霸蔑硕儒」图谋霸业而蔑视硕儒之谏。
「枚生宅空岿」枚乘的故宅如今空余岿然之迹。
「董相井亦芜」董仲舒的井也已然荒芜。
「迹往伤荆杞」古迹已往令人伤怀,唯见荆棘枸杞丛生。
「时来念屠沽」时运来时倒令人怀念起屠狗卖酒之辈。
「隋家代云季」隋朝到了末代之时。
「南巡握灵符」隋炀帝南巡握着受命灵符。
「持楫下汴水」他持楫顺流而下汴水。
「开门朝江都」开门朝见群臣于江都。
「龙旗逼象纬」龙旗高插逼近星辰象纬。
「凤扆临星湖」凤扆(屏风)面临星湖之畔。
「奏乐九曲池」在九曲池上奏起音乐。
「飞萤满山隅」飞舞的萤火虫布满山隅。
「儿童歌李花」儿童们歌唱着"李花"之歌(暗指李渊将兴)。
「高台夕欢娱」高台之上夕夜尽情欢娱。
「当时堕簪珥」当时堕落的簪珥饰物。
「今人拾玑珠」今人还能拾到玑珠。
「宝帐荒月观」宝帐已荒废于月华观中。
「锦帆散秋菰」锦帆已散落在秋菰之中。
「我行一洒泪」我行经此地不禁一洒感伤之泪。
「悲歌杂啼蛄」悲歌之声夹杂着秋蛄的啼叫。
「翩翩游侠子」翩翩风度的游侠少年。
「粲粲倾城姝」粲粲动人的倾城美人。
「借问东陵贵」借问那东陵侯的尊贵。
「何如青门夫」又怎比得上青门种瓜的邵平。
艺术手法
全诗以七言古体之长篇咏广陵的兴亡,苍凉悲壮,结构宏大。首四句以"赤日沦金镜,黄枢闇璿图"起兴,以日沉天变的意象暗喻朝代更迭的天道循环,引出广陵之地"自昔繁丽区"的千年历史。中段按时间顺序,先写春秋吴王夫差,"邗沟过山阳,夫差以驰驱"写其开邗沟以争霸,"九鼎未入泗,祭胙归勾吴"写吴国曾经的强盛;再写汉初吴王刘濞,"汉宗有刘濞,拒谏干天诛"写其谋反,"非也治宫馆,思霸蔑硕儒"写其骄奢拒谏,"枚生宅空岿,董相井亦芜"以枚乘、董仲舒曾客游吴国之遗迹的荒废寄寓今昔之叹;详写隋炀帝南巡江都之荒侈,"持楫下汴水,开门朝江都"写其南巡,"龙旗逼象纬,凤扆临星湖"写其仪仗之盛,"奏乐九曲池,飞萤满山隅"写其荒淫——"飞萤"暗用隋炀帝放萤取乐的典故,"儿童歌李花"以童谣"李花"暗指李渊将兴代隋,"当时堕簪珥,今人拾玑珠"以当日堕落的簪珥今日尚能拾到,极写当时穷奢极欲之盛;
"宝帐荒月观,锦帆散秋菰"转入眼前之荒凉,以"宝帐""锦帆"的昔日之华与"荒""散"的今日之败对比,令人扼腕。尾段以"我行一洒泪,悲歌杂啼蛄"转入抒情,以"翩翩游侠子,粲粲倾城姝"写广陵今日游侠美人仍在繁华如故,反衬历史兴亡的无情,末联"借问东陵贵,何如青门夫"以东陵侯召平失爵后种瓜青门之外的典故作结,表达对世俗富贵的超脱之思,含蓄深沉。
总体评价
此诗以七言古体之长篇历叙广陵千年兴亡,自春秋吴王至隋炀帝,时空跨度宏大,寄寓深沉。全篇以"赤日沦金镜"起以"青门夫"收,以天道循环起兴,以超脱富贵收束,结构严谨。中段铺叙广陵史迹如画卷展开,"奏乐九曲池,飞萤满山隅"写尽隋炀帝的荒淫,"当时堕簪珥,今人拾玑珠"以小见大极写穷奢极欲之盛,"宝帐荒月观,锦帆散秋菰"的今昔对比尤令人扼腕。末以邵平种瓜青门之外的典故寄寓超脱之思,苍凉悲壮之中见旷达,是明代咏史诗中的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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