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行
明 · 欧大任
译文
驱车出彼东门,遥望丘垄巑岏。
驱车驶出那东门,远远望见高峻的坟墓丘垄。
白杨萧萧古坟,下有公子王孙。
白杨萧萧作响的古坟之下,埋葬的曾是当年的公子王孙。
牛羊旦上,狐狸夕蹲,我心见之烦冤。
清晨牛羊上来吃草,傍晚狐狸蹲踞其间,我见此景象心中烦闷冤苦。
天地无极,阴阳递迁。
天地浩渺没有尽头,阴阳交替不断变迁。
人命鼎鼎,百年昼短夜长,何不秉烛开筵。
人命脆弱不安,百年之中白昼短而黑夜长,何不秉烛夜游开设筵席。
青阳忽已度,白日无留光。
春天忽然已经过去,太阳不会停留它的光芒。
功名恐卑薄,不得铭旂常。
功名恐怕卑微浅薄,不能铭刻于旗帜之上名垂青史。
迨此閒暇日,为乐殊未央。
趁着这闲暇的日子,行乐之心正未穷尽。
主称千金寿,宾奉万年觞,何用恻恻悲伤。
主人以千金之寿祝酒,宾客奉上万年之觞,何必悲伤凄恻。
朝望三山,夕望十洲。
早晨遥望蓬莱三神山,傍晚遥望祖洲等十仙洲。
骖驾白鹿遨游,桂树夹植道周。
驾着白鹿四处遨游,桂树夹植在道路两旁。
八骏蜚而征,双凫何悠悠。
八匹神骏飞驰远征,一双凫舄悠悠而行。
乔松邈矣难俦,前有双樽酒。
王子乔赤松子高邈难及,面前只有两樽美酒。
吾今亦复何求,愿言乐矣忘忧。
我如今还有什么可求的,只愿快乐地忘却忧愁。
赏析
题解
此诗以乐府旧题"长歌行"为题,实为欧大任仿汉魏古乐府风格而作的杂言歌行。诗从驱车东门、望见古坟写起,由死亡之思转入及时行乐之叹,又从功名之忧折回饮酒忘忧之愿,最终以遨游仙境、纵酒忘忧作结。全篇融汇《古诗十九首》的生命悲哀、汉乐府的旷达豪情与游仙诗的超脱之思,体现了明代文人对汉魏风骨的追慕。
逐句解读
「驱车出彼东门,遥望丘垄巑岏」——驱车驶出那东门,远远望见高峻的坟墓丘垄。
"巑岏"形容山丘高峻之貌,开篇即以坟墓之景奠定全诗的死亡意识。
「白杨萧萧古坟,下有公子王孙」——白杨树在风中萧萧作响的古坟之下,埋葬的曾是当年的公子王孙。以白杨萧萧写古坟的凄凉,又以"公子王孙"与死亡并置,写出荣华富贵的终归虚无。
「牛羊旦上,狐狸夕蹲,我心见之烦冤」——清晨牛羊上来吃草,傍晚狐狸蹲踞其间,我见到这番景象心中烦闷冤苦。以牛羊狐狸出没于坟场写其荒凉,"烦冤"二字直抒目睹死亡景象后的郁闷痛苦。
「天地无极,阴阳递迁」——天地浩渺没有尽头,阴阳交替不断变迁。由坟墓之景上升至宇宙层面,以天地的永恒反衬人命的短暂。
「人命鼎鼎,百年昼短夜长,何不秉烛开筵」——人命脆弱难安,百年之中白昼短而黑夜长,何不秉烛夜游、开设筵席呢?"鼎鼎"形容生命 precarious 不安,化用《古诗十九首》"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之意,由悲转达。
「青阳忽已度,白日无留光」——春天忽然已经过去,太阳不会停留它的光芒。
"青阳"即春天,写时光飞逝、不可挽留。
「功名恐卑薄,不得铭旂常」——功名恐怕卑微浅薄,不能铭刻于旂旗常旗之上。
"旂常"为古代旗帜名,此处指功臣名垂史册,写对功业难就的忧虑。
「迨此閒暇日,为乐殊未央」——趁着这闲暇的日子,行乐之心正未尽。
"未央"即未尽,写及时行乐之意。
「主称千金寿,宾奉万年觞,何用恻恻悲伤」——主人以千金之寿祝酒,宾客奉上万年之觞,何必悲伤凄恻呢?写宾主尽欢的宴饮场面,以"何用恻恻悲伤"自我宽慰。
「朝望三山,夕望十洲」——早晨遥望三神山,傍晚遥望十仙洲。
"三山"指蓬莱等三神山,"十洲"指祖洲等十仙洲,皆为仙境之名,由此转入游仙之思。
「骖驾白鹿遨游,桂树夹植道周」——驾着白鹿四处遨游,桂树夹植在道路两旁。白鹿、桂树皆为仙家意象,写遨游仙境的逍遥之态。
「八骏蜚而征,双凫何悠悠」——八匹神骏飞驰远征,一双凫舄悠悠而行。
"八骏"用周穆王八骏典,"双凫"用王乔化凫典,皆仙人出行意象。
「乔松邈矣难俦,前有双樽酒」——王子乔、赤松子高邈难及,面前只有两樽美酒。
"乔松"指仙人王子乔、赤松子,感叹仙道难成,不如眼前的美酒。
「吾今亦复何求,愿言乐矣忘忧」——我如今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只愿快乐地忘却忧愁。以忘忧作结,归于饮酒行乐的旷达。
艺术手法
全诗结构分为三个层次:先以古坟起兴,写死亡的悲感;次由宇宙永恒反衬人生短暂,转为秉烛夜游之叹;末以游仙之思归于饮酒忘忧。三段之间以"何不""何用""何求"等反问语串联,情感由悲转达、由沉入旷,脉络清晰而转折自然。语言上仿汉魏乐府古风,杂言句式参差错落,"巑岏""鼎鼎""蜚""凫"等古字的使用增添了古朴苍劲的质感。用典方面融汇《古诗十九首》、周穆王八骏、王乔化凫、王子乔赤松子等多重典故,以仙人难俦反衬美酒可恃,格调旷达而意味深长。
总体评价
此诗是欧大任仿古乐府的代表作之一,以杂言歌行的形式抒写生命短促、功名难就的深沉感慨,最终归于及时行乐的旷达情怀。全诗从坟墓写到宇宙,从现实写到仙境,视野开阔,思绪驰骋,既有汉魏古诗的古朴苍凉,又有游仙诗的超逸潇洒,体现了明代文人在学习汉魏乐府格调上的深厚功力与独特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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