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母遂病三上疏求归不允却赋十诗
明 · 倪元璐
译文
去住寻常事,千图万不能。
去留本是寻常之事,却千方百计也无法遂愿。
臂消月半寸,酝恋日三升。
手臂日渐消瘦每月瘦半寸,贪恋酒杯每日要饮三升。
徐庶卧龙代,燕昭死骏兴。
如同徐庶举荐卧龙代己效力,又似燕昭王死后骏马之兴不再。
如臣真可放,圣主意深宏。
像我这样的臣子真可以放归,圣上的心意深沉宏远。
母曰嗟予季,帝曰吁咄哉。
母亲叹息着说起我这小儿子,皇帝却说不行啊。
不教歌大隧,惟恐薄兰台。
不让唱大隧之歌以尽孝道,只恐怕冷落了兰台公务。
驹刍絷遐往,狸首射不来。
骏马被刍秣绊住远行不得,狸首之射也招不回来。
鸣霆兴百蛰,何处着蛩衣。
春雷惊醒百虫,却何处安置我这如寒蛩般的臣子。
三载千明发,岂不怀宛鸠。
三载之中千次晨起思念,难道不想念家园。
既惭蚨子母,亦妒雁春秋。
既惭愧不能如青蚨母子相随,也羡慕大雁春秋南北自由飞翔。
心畏病因病,人言愁始愁。
心中害怕生病反而真的病了,人言说愁便真的愁了。
难将五十席,换取一扁舟。
难以用五十坐席的富贵,换取一只归乡的扁舟。
共晓承明贵,汉臣殊异同。
都知道承明殿的尊贵,汉臣们的际遇却大不相同。
汲生求入幕,严子乞开笼。
汲黯请求入幕参政,严子却乞求打开笼子放归。
谒者竟淮海,会稽俄侍中。
谒者竟被派出到淮海,会稽太守忽然升为侍中。
由来英主意,不肯示通融。
从来英明的君主心意,不肯表示通融。
情绪如春草,茸茸不可删。
情绪如同春草,密密茸茸不可剪除。
虫攻心是恙,刀折首无镮。
虫蚀内心便是病患,刀已折断刀首上再无铁环。
游士倨黄鹄,豪人闷白鹇。
游士傲然如黄鹄高飞,豪族之人却如白鹇困闷。
微臣非此意,亦不动天颜。
微臣并非这般意思,却也感动不了天颜。
去亦宁无补,未为脱雉樊。
离去难道就没有益处吗,却也未能脱出樊笼。
席前由再见,闾倚岂私言。
席前尚可再次相见,倚门而望岂是私心之语。
贾傅因之进,王孙所以骞。
贾谊因此而被擢进,王孙却因此而被疏远。
圣人非不省,只虑荡猕猿。
圣人并非不明察,只是担心放归后如猕猴般放纵不羁。
兼将病标本,写入乞归辞。
同时将病的标本根由,都写入了乞求归乡的奏疏中。
国手多迷药,方书等诅碑。
国手名医大多用的是迷幻之药,医书方剂如同诅咒的石碑。
上医惟一物,下鬼是三尸。
上等医生只需一味药,下等鬼祟便是三尸虫作怪。
对症文无草,谁令黄帝知。
对症的药方文书中没有草拟,谁能让黄帝知晓呢。
曾观人上书,澹远策疲驴。
曾看别人上书,从容淡远地骑着疲惫的驴子。
明月谨环玦,穷交怀笠车。
明月下谨慎守着环玦之信,穷交好友怀念斗笠柴车的生活。
巨灵强剖擘,路鬼笑安居。
巨灵神强行劈开山脉,路鬼却嘲笑安居不动之人。
坐负秋来意,湘江大好鱼。
白白辜负了秋来的心意,湘江中本有大好的鲜鱼。
金马凌天汉,侏儒何所裨。
金马门高耸入天汉,矮小的侏儒又有何用处。
时宜非此肚,浑沌孰为眉。
时宜不合我这副肚肠,浑沌之物谁为它画上眉目。
上水船良是,丧家狗谨辞。
逆水行舟确是如此,丧家之狗恭敬辞谢。
可怜归雁尽,才寄数行诗。
可怜归雁已尽数飞去,才寄出数行诗句。
春明门荡荡,我望似鸿沟。
春明门大开宽广,我望去却如同鸿沟阻隔。
曲有公无渡,药难王不留。
歌曲中有公无渡河的悲怆,药材中难有王不留行的通利。
身星背驿马,手疏谢江鸥。
身命之星背离了驿马,手书奏疏辞谢江上鸥鸟。
只为恩深重,无缘学沐猴。
只因为皇恩深重,无缘学那沐猴而冠。
赏析
题解
此诗忆母遂病三上疏求归不允却赋十诗,写思念母亲而病、三次上疏求归不许的悲苦。从去住两难写起,经母呼帝拒、心病因愁、乞归不允、病入乞辞,到望门似鸿沟、无缘学沐猴,写忠孝不能两全的痛苦。
逐句解读
「去住寻常事,千图万不能」去留本是寻常之事,千般谋划万般不能如愿,写两难。
「臂消月半寸,酝恋日三升」臂膀一月消瘦半寸,恋酒每日三升,写忧损。
「徐庶卧龙代,燕昭死骏兴」徐庶以卧龙代己,燕昭死后骏马之兴不再,写无人可代。
「如臣真可放,圣主意深宏」如臣真可放归,圣主之意深宏难测,写上意。
「母曰嗟予季,帝曰吁咈哉」母亲说嗟叹我这小儿子,皇帝说否决不可,写两方。
「不教歌大隧,惟恐薄兰台」不让唱大隧之歌,只恐薄待兰台,写不让归。
「驹刍絷遐往,狸首射不来」喂驹之草系向远方,狸首之射不来,写牵绊。
「鸣霆兴百蛰,何处着蛩衣」雷鸣惊起百虫,何处安放蛩虫之衣,写无处容身。
「三载千明发,岂不怀宛鸠」三年千个明发不寐之夜,岂不怀念宛鸠之归,写思母。
「既惭蚨子母,亦妒雁春秋」既惭愧不如蚨之子母相依,也嫉妒大雁春秋往返,写不如鸟虫。
「心畏病因病,人言愁始愁」心畏病因而真的病了,人说愁也就开始愁了,写病由心生。
「难将五十席,换取一扁舟」难用五十席之官位,换取一只归舟,写官不换归。
「共晓承明贵,汉臣殊异同」都晓得承明殿之尊贵,汉代臣子各有不同,写仕途。
「汲生求入幕,严子乞开笼」汲生求入幕府,严子乞求开笼放归,写求归。
「谒者竟淮海,会稽俄侍中」谒者竟然去了淮海,会稽忽然为侍中,写仕途无常。
「由来英主意,不肯示通融」从来英明之主,不肯表示通融,写帝不允。
「情绪如春草,茸茸不可删」情绪如春草,茸茸不可删剪,写愁多。
「虫攻心是恙,刀折首无镮」虫攻心便是病,刀折断首上无镮,写心痛。
「游士倨黄鹄,豪人闷白鹇」游士倨傲如黄鹄,豪人郁闷如白鹇,写心境。
「微臣非此意,亦不动天颜」微臣不是此意,也不能动摇天颜,写不被理解。
「去亦宁无补,未为脱雉樊」离去也并非没有补益,只是未脱樊笼,写未尽之责。
「席前由再见,闾倚岂私言」席前尚可再见,倚闾而望岂是私言,写母望。
「贾傅因之进,王孙所以骞」贾谊因此而进谏,王孙因此被贬,写进退。
「圣人非不省,只虑荡猕猿」圣人并非不觉察,只虑放归如猕猿难驯,写帝虑。
「兼将病标本,写入乞归辞」将病之标本兼写,写进乞归奏疏,写言病求归。
「国手多迷药,方书等诅碑」国手名医多用迷药,方书等同于诅咒之碑,写医治无效。
「上医惟一物,下鬼是三尸」上医只需一物,下鬼是三尸虫,写深知病源。
「对症文无草,谁令黄帝知」对症之文无草药可治,谁来让黄帝知晓,写无奈。
「曾观人上书,澹远策疲驴」曾见人上书,澹远之策策疲驴,写上书。
「明月谨环玦,穷交怀笠车」明月下谨慎环玦之别,穷交怀念笠车之伴,写进退两难。
「巨灵强剖擘,路鬼笑安居」巨灵神强行剖擘,路鬼嘲笑安居,写进退维谷。
「坐负秋来意,湘江大好鱼」坐负秋来之意,湘江大好鱼,写辜负归期。
「金马凌天汉,侏儒何所裨」金马门凌驾天汉,侏儒有何裨益,写微官无补。
「时宜非此肚,浑沌孰为眉」时宜不合此肚肠,浑沌谁来画眉,写不合时。
「上水船良是,丧家狗谨辞」逆水行舟确实如此,丧家之狗谨慎辞谢,写困境。
「可怜归雁尽,才寄数行诗」可怜归雁已尽,才能寄几行诗,写家书难达。
「春明门荡荡,我望似鸿沟」春明门荡荡宽阔,我望之如同鸿沟,写阻隔。
「曲有公无渡,药难王不留」曲有公无渡之悲,药中王不留行难留,写不归。
「身星背驿马,手疏谢江鸥」身星背向驿马,手书谢绝江鸥,写归路难。
「手疏谢江鸥,只为恩深重」手书谢江鸥,只因恩深重,写感恩。
「无缘学沐猴」无缘学沐猴冠冕,写不能弃官。
艺术手法
"情绪如春草,茸茸不可删"以春草喻愁绪,绵密不可断,化用《离骚》意。
"虫攻心是恙,刀折首无镮"以虫攻和刀折写身心之痛,比喻新颖。
"曲有公无渡,药难王不留"以公无渡之歌与王不留行之药双关,巧妙写不归之悲。
总体评价
此诗十首写忠孝不能两全之痛,用典密而情意真,有杜甫秦州杂诗之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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