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江山图为浦友谦赋

明 · 倪谦

译文

乾坤浑沌二气相荡摩,盘古未出浩劫渺渺知如何。

天地未分之时浑沌一片,阴阳二气相互激荡摩擦,盘古尚未诞生的那场浩劫渺渺茫茫有谁能知道究竟如何。

一从高下奠清浊,山岳峙立流江河。

自从天地之间清气上升浊气下沉而高下分定之后,山岳峙立在大地之上,江河奔流于山谷之间。

至今山作漾沙势,水载厚地无停波。

直到今天山脉仍然呈现出激荡沙石的雄壮气势,水流承载着厚重的大地从来没有停止过波澜。

百川万折竞趋海,连峰迤逦堆青螺。

千百条河流千回万转争相奔赴大海,连绵不断的山峰蜿蜒曲折如同堆积在一起的青色田螺。

嗟我閒情本好游,一官束缚如茧窠。

可叹我生来闲情逸致本就喜爱四处游历,却被一个小小的官职束缚住了如同困在蚕茧的窠里一般。

天生好景在人世,未得放棹穷经过。

老天在人世间造就了许多美好景致,我却未能放下船桨畅游一番穷尽那些经历。

老彭翛翛江海客,胸蟠造化谁能识。

老彭是一个洒脱不羁的江海散客,他胸中蕴藏着天地造化的奥秘有谁能够识得呢。

醉握毛锥写作图,万里分明归咫尺。

他在醉意之中握着毛笔画出了这幅图画,万里江山的壮丽景象分明都浓缩在了咫尺的画卷之上。

风雨溟濛元气俱,林霭阴森鬼神泣。

画中风雨溟濛仿佛天地元气都在其中,林间的雾霭阴森逼真得连鬼神看了都要为之泣下。

令我披图思爽然,恍若掀篷倚秋壁。

让我展开这幅画卷顿时感到心绪爽朗,恍惚之间好像掀开了船篷倚靠在秋日的峭壁旁边。

高者何为如削玉,峨眉熊耳通巴蜀。

画中高耸的山峰为何像刀削的白玉一般,峨眉山和熊耳山仿佛连通着巴蜀之地。

低者何为如伏象,滟滪瞿塘雪涛涨。

低矮的山峦为何像伏卧的大象一样,滟滪堆和瞿塘峡的雪白波涛正在汹涌高涨。

远如群龙飞上天,近如万马奔饮泉。

远处的山峰如同成群的蛟龙飞上天空,近处的山峰如同万匹骏马奔腾着去饮泉水。

深壑幽沉积苍翠,浅渚洄洑涵清涟。

深邃的沟壑幽暗深远处积满了苍翠之色,浅浅的沙洲上回旋的水流涵养着清澈的涟漪。

巫峰十二净可摘,瑶篸散掷夔门边。

巫山十二峰清洁净朗仿佛伸手就可以摘到,如同瑶玉做的簪子散落在夔门旁边。

汉皋春晚客遗佩,湘浦晓凉人刺船。

汉皋之地春日傍晚有游子遗落了玉佩,湘江之浦清晨凉爽有人撑着船篙行船。

山长水远望不极,满目但见浮岚烟。

山峦绵长水流遥远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满眼所见的只有飘浮在山间的岚气和烟雾。

钖山浦君最潇洒,不爱黄金偏爱画。

钚山的浦君是世上最为潇洒脱俗的人,他不喜爱黄金财宝却偏偏喜爱收藏画作。

得此何殊席上珍,白璧明珠喜盈把。

得到这幅画与得到宴席上的珍馐有什么不同呢,如同获得了白璧和明珠一般令人喜不自禁地握满在手。

君不见平生李谪仙,千载马子长,足迹所到皆文章。

你难道没有看到一生漫游的李白谪仙,以及千年以来的司马迁子长,他们足迹所到之处全都化作了流传后世的锦绣文章。

芳名不逐草木腐,直与山水争辉光。

他们的美名不会随着草木一同腐朽消亡,而是直接与山川比美争辉。

宁知此兴亦不浅,抚卷为君歌慨慷。

怎知这里面的兴致也并不浅薄呢,我抚摸着画卷为你慷慨激昂地高歌一曲。

还君之画停我笔,呼童捉酒浇诗肠。

现在归还你的画作也停下了我的笔,呼唤书童拿来美酒浇灌我这一腔诗肠。

原文:

赏析

题解

这是一首题画长诗,为浦友谦所藏的"万里江山图"而作。诗人倪谦以雄浑的笔力,从天地开辟写起,描绘了画中壮阔的山水景象,继而抒发了自己身困官场不得畅游天下的遗憾,又赞美了画家老彭将万里江山浓缩于咫尺画卷的高超技艺。全诗以画中山水为主线,穿插典故联想与个人感慨,气势恢宏,想象瑰丽,是一篇题画诗中的力作。

逐句解读

「乾坤浑沌二气相荡摩,盘古未出浩劫渺渺知如何。」天地未分之时浑沌一片,阴阳二气相互激荡摩擦,盘古尚未出世的那段浩劫渺渺茫茫有谁能知。

「一从高下奠清浊,山岳峙立流江河。」自从清浊分定而高下确立之后,山岳峙立大地之上,江河奔流于山间。

「至今山作漾沙势,水载厚地无停波。」至今山脉仍然呈现出漾动沙石的气势,水流承载着厚重的大地从来没有停息过波澜。

「百川万折竞趋海,连峰迤逦堆青螺。」百川千回万转争相奔赴大海,连绵的山峰迤逦蜿蜒如同堆积的青色田螺。

「嗟我閒情本好游,一官束缚如茧窠。」叹我生来闲情雅致本爱好游历,却被一个小官束缚如同蚕茧之窠。

「天生好景在人世,未得放棹穷经过。」天地生出的好景致都在这人世间,却未能放舟畅游穷尽其经历。

「老彭翛翛江海客,胸蟠造化谁能识。」老彭是洒脱不拘的江海之客,胸中蕴藏天地造化之机谁人能识得。

「醉握毛锥写作图,万里分明归咫尺。」醉意中握着毛笔写作此图,万里江山分明都归于咫尺之间。

「风雨溟濛元气俱,林霭阴森鬼神泣。」画中的风雨溟濛仿佛元气淋漓俱在,林间的雾霭阴森逼真令鬼神都为之泣下。

「令我披图思爽然,恍若掀篷倚秋壁。」让我展开此图顿时觉得思绪爽然,恍惚之间好像掀开船篷倚靠在秋日的山壁旁。

「高者何为如削玉,峨眉熊耳通巴蜀。」画中高峻的山峰为何如同削成的白玉,峨眉山和熊耳山连通着巴蜀之地。

「低者何为如伏象,滟滪瞿塘雪涛涨。」低矮的山峦为何如同伏卧的大象,滟滪堆和瞿塘峡的雪白波涛正在高涨。

「远如群龙飞上天,近如万马奔饮泉。」远处望去如同群龙飞上天空,近处看来如同万马奔腾饮水于泉边。

「深壑幽沉积苍翠,浅渚洄洑涵清涟。」深邃的沟壑幽暗沉积着苍翠之色,浅滩上回旋的水流涵养着清澈的涟漪。

「巫峰十二净可摘,瑶篸散掷夔门边。」巫山十二峰清洁净朗仿佛伸手可摘,如同瑶簪散落在夔门之旁。

「汉皋春晚客遗佩,湘浦晓凉人刺船。」汉皋之春日傍晚有客遗落玉佩,湘江之浦清晨凉爽有人撑船而行。

「山长水远望不极,满目但见浮岚烟。」山长水远一眼望去没有尽头,满目所见只有飘浮的山岚烟气。

「钖山浦君最潇洒,不爱黄金偏爱画。」钖山的浦君最为潇洒脱俗,不爱黄金财宝偏偏喜爱画作。

「得此何殊席上珍,白璧明珠喜盈把。」得到这幅画与得到席上的珍品有何不同,如同白璧明珠般令人喜不自胜地盈握在手。

「君不见平生李谪仙,千载马子长,足迹所到皆文章。」你难道不曾看到平生的李谪仙李白,以及千年以来的马迁司马子长,他们足迹所到之处都化作了锦绣文章。

「芳名不逐草木腐,直与山水争辉光。」他们的芳名不会随草木一同腐朽,而是直接与山水争辉比光。

「宁知此兴亦不浅,抚卷为君歌慨慷。」怎知此中兴致也并不浅薄,抚摸画卷为你慷慨高歌。

「还君之画停我笔,呼童捉酒浇诗肠。」归还你的画作停下我的笔,呼唤童仆端酒来浇灌我这诗肠。

艺术手法

全诗最突出的艺术手法是以天地造化为画卷的宏大构思。开篇不从画面写起,而是追溯乾坤开辟、盘古未出之时,以宇宙洪荒的视角切入,赋予了画面以恢宏壮阔的背景。博喻手法运用精妙:以"削玉"喻高峰之峻,以"伏象"喻低峦之形,以"群龙飞上天"喻远山之态,以"万马奔饮泉"喻近山之势,四个比喻从高低远近四个维度立体地再现了画中的山水。典故丰富:汉皋遗佩用郑交甫遇江妃之典,湘浦刺船暗用屈原之行迹,峨眉、熊耳、滟滪、瞿塘、巫峰、夔门皆为长江名胜,以真实地理增强了画面的真实感。李谪仙指李白,马子长指司马迁,以古人的壮游来反衬自己和浦君只能在画中神游的遗憾。对比手法也贯穿全篇:万里江山之大与咫尺画卷之小对比,自己的困于官场与老彭的洒脱江海对比,黄金之俗与画作之雅对比。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气势磅礴的题画长诗,充分展现了倪谦驾驭长篇歌行的深厚功力。全诗以"万里江山"为题眼,从宇宙天地写到具体名胜,从画面实景写到典故联想,从画家的技艺写到观者的感受,层层展开而气脉贯通。诗人将题画、咏怀、赠人三者融为一体,既有对山水之壮美的赞叹,也有对官场束缚的厌倦,更有对友人雅趣的欣赏。语言雄健有力,意象瑰伟壮丽,用典繁富而不堆砌,比喻生动而不浮泛,体现了明代文人题画诗的典型风格。结尾"呼童捉酒浇诗肠"以豪迈洒脱的姿态收束全篇,余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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