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词廿七首

明末清初 · 吴伟业

译文

扬州明月杜陵花,夹道香尘迎丽华。

扬州的明月和杜陵的繁花,夹道的香尘迎接美人丽华。

旧宅江都飞燕井,新侯关内武安家。

旧宅在江都赵飞燕的故井旁,新封的侯爵是关内武安侯之家。

雅步纤腰初召入,钿合金钗定情日。

迈着优雅的步态、纤纤细腰初被召入宫中,钿盒金钗定下情意之日。

丰容盛鬋固无双,蹴鞠弹棋复第一。

丰满的容颜和盛美的鬓发固然无双,踢球弹棋又是第一。

上林花鸟写生绡,禁本钟王点素毫。

在上林苑将花鸟画在生绡之上,临摹宫中珍藏的钟繇王羲之真迹点染素毫。

杨柳风微春试马,梧桐露冷夜吹萧。

杨柳微风春日试骑骏马,梧桐露冷的夜晚吹奏洞箫。

君王宵旰无欢思,宫门夜半传封事。

君王宵衣旰食没有欢乐的心思,宫门夜半传进奏报的封事。

玉几金床少晏眠,陈娥卫艳谁频侍。

在玉几金床上很少安眠,陈阿娇、卫子夫般的美人谁在频繁侍奉。

贵妃明慧独承恩,宜笑宜愁慰至尊。

贵妃聪明慧黠独承恩宠,或笑或愁都能宽慰至尊天子。

皓齿不呈微素问,蛾眉欲蹙又温存。

皓齿轻启微微询问病情,蛾眉将要蹙起又得到温存。

本朝家法修清宴,房帷久绝珍奇荐。

本朝家法崇尚清俭的宴席,后宫早已杜绝珍奇物品的进献。

敕使惟追阳羡茶,内人数减昭阳膳。

敕使只追取阳羡贡茶,宫中人数减少了昭阳殿的膳食。

维扬服制擅江南,小阁炉烟沈水含。

扬州的服饰样式冠绝江南,小阁中的炉烟含着沉水香的芬芳。

私买琼花新样锦,自修水递进黄柑。

私下购买琼花式样的新锦缎,自行安排水路递送黄柑进宫。

中宫谓得君王意,银镮不妒温成贵。

中宫皇后自称得到君王的心意,戴银镮而不嫉妒温成贵宠。

早日艰难护大家,比来欢笑同良娣。

早年艰难时守护着皇帝,近来欢笑如同良娣一般亲密。

奉使龙楼贾佩兰,往还偶失两宫欢。

奉命出使龙楼的贾佩兰,在两宫之间往还偶尔失去了欢心。

虽云樊昵能辞令,欲得昭仪喜怒难。

虽然说樊昵善于辞令,想要讨得昭仪的欢心却很难。

绿绨小字书成印,琼函自署充华进。

在绿绨上书写小字封好印信,琼函上自署充华的名号进呈。

请罪长教圣主怜,含辞欲得君王愠。

请罪时长让圣主怜惜,含着话语想要化解君王的愠怒。

君主内顾恤倾城,故剑还存敌体恩。

君王内顾怜恤倾城之美,对旧爱还存有与正室同等的恩情。

手诏玉人蒙诘问,自来阶下拭啼痕。

手诏下来玉人遭到诘问,亲自来到阶下擦拭泪痕。

外家官拜金吾尉,平生游侠多轻利。

外戚家官拜金吾卫尉,平生游侠好义多轻视财利。

缚客因催博进钱,当筵便杀弹筝伎。

绑缚客人只为催讨赌债,在宴席上便杀了弹筝的歌伎。

班姬才调左姬贤,霍氏骄奢窦氏专。

如同班姬的才调左姬的贤淑,又如霍氏的骄奢窦氏的专权。

涕泣微闻椒殿诏,笑谭豪夺灞陵田。

涕泣之间微闻椒殿的诏令,谈笑之间强夺灞陵的田产。

有司奏削将军俸,贵人冷落宫车梦。

主管官员奏请削减将军的俸禄,贵人在宫中备受冷落如梦一场。

永巷传闻去玩花,景和门里谁陪从!

永巷中传闻去赏花,景和门里是谁在陪从!

天颜不怿侍人愁,后促黄门召共游。

天颜不悦侍从们忧愁,皇后催促黄门召唤一同游玩。

初劝官家佯不应,玉车早到殿西头。

起初劝请皇帝假意不应,玉车早已到了殿西头。

两王最小牵衣戏,长者读书少者弟。

两位亲王中最小的牵衣嬉戏,年长的在读书年幼的是弟弟。

闻道群臣誉定陶,独将多病怜如意。

听说群臣赞誉定陶王,却独独因为如意多病而怜爱他。

岂有神君语帐中,漫云王母降离宫。

哪里有神君在帐中说话,徒然说王母降临离宫。

巫阳莫救仓舒恨,金锁雕残玉箸红。

巫阳也无法拯救仓舒之死的遗憾,金锁雕残玉箸染红。

从此君王惨不乐,丛台置酒风萧索。

从此君王惨然不乐,丛台设酒风声萧索。

已报河南失数州,况经少子伤零落。

已经报告河南失守了数州,更何况经历了少子夭折的伤痛。

贵妃瘦损坐匡床,慵髻啼眉掩洞房。

贵妃消瘦憔悴坐在匡床上,慵懒的发髻和啼眉掩映在洞房之中。

豆寇汤温冰簟冷,荔支浆热玉鱼凉。

豆蔻汤温热而冰簟冰冷,荔枝浆滚烫而玉鱼冰凉。

病不轻秋泪沾臆,徘徊自绝君王膝。

病中不堪秋寒泪水沾湿胸臆,徘徊之间从君王膝上离开了人世。

苔没长门有梦归,花飞寒食应相忆。

青苔淹没了长门宫只在梦中归去,寒食节花飞之际应当相互思念。

玉匣珠襦启便房,薤歌无异葬同昌。

开启便房中的玉匣珠襦,挽歌无异于同昌公主的葬礼。

君王欲制《哀蝉赋》,诔笔词臣有谢庄。

君王想要撰写《哀蝉赋》,撰写诔文的词臣有谢庄。

头白宫娥暗嚬蹙,庸知朝露非为福。

白头宫娥暗暗蹙眉叹息,怎知朝露般的早逝未必不是福分。

宫草明年战血腥,当时莫向西陵哭。

明年宫中便弥漫战血的腥气,当时就不要向西陵哭泣了。

穷泉相见痛苍黄,还向官家问永王。

在黄泉之下相见仓皇悲痛,还向皇上问起永王。

幸免玉环逢丧乱,不须铜雀怨兴亡。

幸好免于像杨玉环那样遭遇丧乱,不必像铜雀台那样怨恨兴亡。

自古豪华如转毂,武安若在忧家族。

自古以来豪华富贵如转动的车轮,武安侯若还在也会忧虑家族的命运。

爱子虽添北渚愁,外家已葬骊山足。

爱子虽然增添了北渚的哀愁,外家已经埋葬在骊山脚下。

夜雨椒房阴火青,杜鹃啼血濯龙门。

夜雨中椒房里阴火泛青,杜鹃啼血濯洗着龙门。

汉家伏后知同恨,止少当年一贵人。

汉家的伏皇后知道有同样的遗恨,只少了当年的一位贵人。

碧殿凄凉新木拱,行人尚识昭仪冢。

碧殿凄凉新木已经合抱,过路人尚能认出昭仪的坟墓。

麦饭冬青问茂陵,斜阳蔓草理残垄。

用麦饭冬青祭祀茂陵,在斜阳蔓草间料理残存的坟垄。

昭丘松槚北风哀,南内春深拥夜来。

昭丘的松树槚树在北风中哀鸣,南内春深时节拥着新来的侍人。

莫奏《霓裳》天宝曲,景阳宫井落秋槐。

不要演奏天宝年间的《霓裳》曲,景阳宫井边落下了秋槐的叶子。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永和宫词廿七首,以田贵妃事迹为线索,写明末宫廷生活的盛衰与亡国之痛。从扬州明月杜陵花夹道香尘迎丽华的入宫写起,到丰容盛鬋固无双蹴鞠弹棋复第一的宠幸,到贵妃明慧独承恩宜笑宜愁慰至尊的得宠,到敕使惟追阳羡茶内人数减昭阳膳的节俭,到忽传使者上都来夜半星驰马流汗的变故,到覆辙宁堪似往年催军还用松山箭的战败,到从此君王惨不乐丛台置酒风萧索的丧妃之痛,以"自古豪华如转毂"和"至今唯说乔参军"的感慨作结。

逐句解读
此诗二十七首篇幅极长,择其要者解读。

「扬州明月杜陵花,夹道香尘迎丽华。」写田妃入宫。

「丰容盛鬋固无双,蹴鞠弹棋复第一。」写田妃才艺无双。

「贵妃明慧独承恩,宜笑宜愁慰至尊。」写田妃独承恩宠。

「敕使惟追阳羡茶,内人数减昭阳膳。」写田妃节俭。

「受册威仪定,传烽羽檄忙。」写变故突至。

「覆辙宁堪似往年,催军还用松山箭。」写战败催军。

「从此君王惨不乐,丛台置酒风萧索。」写丧妃之痛。

「贵妃瘦损坐匡床,慵髻啼眉掩洞房。」写田妃病容。

「病不轻秋泪沾臆,徘徊自绝君王膝。」写田妃之死。

「玉匣珠襦启便房,薤歌无异葬同昌。」写田妃之葬。

「头白宫娥暗嚬蹙,庸知朝露非为福。」写宫娥预感。

「宫草明年战血腥,当时莫向西陵哭。」写亡国预兆。

「穷泉相见痛苍黄,还向官家问永王。」写亡国后再逢。

「幸免玉环逢丧乱,不须铜雀怨兴亡。」写庆幸未逢丧乱。

「自古豪华如转毂,武安若在忧家族。」写兴亡无常。

艺术手法
此诗以歌行体写明末宫廷盛衰。

"丰容盛鬋固无双,蹴鞠弹棋复第一"以丰容盛鬋蹴鞠弹棋写田妃之美——容貌丰美发髻浓盛固是无双,蹴鞠弹棋也是第一,是宠幸最全面的描写。

"覆辙宁堪似往年,催军还用松山箭"以覆辙松山写战败——前车之覆岂堪似往年,催军还用松山败局之箭,是战败最沉痛的比喻。

"宫草明年战血腥,当时莫向西陵哭"以宫草战血写预感——宫草明年将染战血之腥,当时莫向西陵哭泣,是亡国最恐怖的预言。

总体评价
此诗以永和宫词写宫廷盛衰与亡国。

"自古豪华如转毂"是全诗的感慨——自古以来豪华如转毂般轮转,兴亡无常,是对历史最深沉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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