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

明末清初 · 吴伟业

译文

鴐鹅逢天风,

天鹅遇上大风,

北向惊飞鸣。

向北惊慌地飞鸣。

飞鸣入夜急,

飞鸣之声入夜更加急促,

侧听弹琴声。

侧耳倾听那弹琴的声音。

借问弹者谁,

请问弹琴的是谁,

云是当年卞玉京。

说是当年的卞玉京。

玉京与我南中遇,

玉京与我在南中相遇,

家近大功坊底路。

她家靠近大功坊底下的路。

小院青楼大道边,

小院青楼就在大路旁边,

对门却是中山住。

对门住的却是中山王府的人。

中山有女娇无双,

中山王府有位女子娇美无双,

清眸皓齿垂明珰。

清澈的眼睛洁白的牙齿垂着明亮的耳饰。

曾因内宴直歌舞,

曾经在宫中内宴上侍奉歌舞,

坐中瞥见涂鸦黄。

在座中瞥见她额上涂着鸦黄色的妆饰。

问年十六尚未嫁,

问她的年纪十六岁尚未出嫁,

知音识曲弹清商。

她知音识曲善于弹奏清商之调。

归来女伴洗红妆,

归来后女伴们洗去红妆,

枉将绝技矜平康。

白白地以绝技在平康坊中自矜。

如此才足当侯王。

这样的才貌才配得上侯王。

万事仓皇在南渡,

南渡之时万事仓皇,

大家几日能枝梧。

大家还能支撑几日呢。

诏书忽下选蛾眉,

诏书忽然下达选取美女,

细马轻车不知数。

轻车细马不知来了多少。

中山好女光徘徊,

中山王府的美女在光彩中徘徊,

一时粉黛无人顾。

一时间粉黛佳丽再无人顾及。

艳色如为天下传,

美艳的姿色若是为天下传颂,

高门愁被旁人妒。

高门大户便发愁被人嫉妒。

尽道当前黄屋尊,

都说道当今皇帝至尊至贵,

谁知转盼红颜误。

谁知转眼之间红颜便被耽误。

南内方看起桂宫,

南内刚刚建起桂宫,

北兵早报临瓜步。

北方的军队已报到了瓜步。

闻道君王走玉骢,

听说君王骑着玉骢马逃走,

犊车不用聘昭容。

也不再需要牛车去迎聘昭容了。

幸迟身入陈宫里,

幸好迟了没有入陈宫之中,

却早名填代籍中。

却早已名字填入了代王的宫籍。

依稀记得祁与阮,

依稀记得祁氏和阮氏,

同时亦中三宫选。

同时也中了三宫的选取。

可怜俱未识君王,

可怜她们都未曾见过君王,

军府抄名被驱遣。

就被军府抄了名册驱遣而去。

漫咏临春琼树篇,

徒然吟诵临春阁的琼树之篇,

玉颜零落委花钿。

美丽的容颜凋零委弃于花钿之中。

当时错怨韩擒虎,

当时错怪了韩擒虎,

张孔承恩已十年。

张贵妃和孔贵嫔承恩已有十年。

但教一日见天子,

只要能让她们见天子一日,

玉儿甘为东昏死。

玉儿甘愿为东昏侯而死。

羊车望幸阿谁知,

羊车望幸有谁能知晓,

青冢凄凉竟如此。

青冢凄凉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我向花间拂素琴,

我在花间拂动素琴,

一弹三叹为伤心。

一弹三叹满怀伤心。

暗将别鹄离鸾引,

暗暗将别鹄离鸾的曲调,

写入悲风怨雨吟。

写入悲风怨雨的吟唱之中。

昨夜城头吹筚篥,

昨夜城头吹起了筚篥,

教坊也被传呼急。

教坊也被紧急传唤。

碧玉班中怕点留,

碧玉班中的女子害怕被点名留下,

乐营门外卢家泣。

乐营门外卢家的女子在哭泣。

私更装束出江边,

她私下换了装束来到江边,

恰遇丹阳下渚船。

恰好遇到丹阳下游的船只。

剪就黄絁贪入道,

剪了黄絁道袍急于入道修行,

携来绿绮诉婵娟。

带着绿绮琴来诉说心中的幽怨。

此地繇来盛歌舞,

这个地方向来歌舞繁盛,

子弟三班十番鼓。

子弟分成三班十番锣鼓。

月明弦索更无声,

如今月明之下弦索不再有声,

山塘寂寞遭兵苦。

山塘寂寞遭受了兵灾之苦。

十年同伴两三人,

十年的同伴只剩下两三人,

沙董朱颜尽黄土。

沙家和董家的红颜都已化为黄土。

贵戚深闺陌上尘,

贵戚深闺中的女子也沦为陌上尘土,

吾辈漂零何足数。

我们这些漂泊零落之人更不足道了。

坐客闻言起叹嗟,

在座客人听了这番话都起身叹息,

江山萧瑟隐悲笳。

江山萧瑟隐隐传来悲凉的胡笳声。

莫将蔡女边头曲,

不要将蔡文姬的边塞悲曲,

落尽吴王苑里花。

比作落尽的吴王宫苑中的花朵。

赏析

题解
此诗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七言古诗。诗写诗人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追忆南渡之际的沧桑巨变。先写玉京当年才貌,再写南渡选美、北兵南侵的变故,继而写宫女被驱遣的悲惨命运,终以弹琴诉悲、同伴零落收束,写明清易代之际女性的悲剧命运。

逐句解读
「鴐鹅逢天风,北向惊飞鸣」——鴐鹅逢天风,北向惊飞鸣。起兴写惊惧。

「飞鸣入夜急,侧听弹琴声」——飞鸣入夜急促,侧听弹琴之声。写听琴。

「借问弹者谁,云是当年卞玉京」——借问弹琴者是谁,说是当年卞玉京。写认出玉京。

「玉京与我南中遇,家近大功坊底路」——玉京与我在南中相遇,家近大功坊底路。写相识。

「小院青楼大道边,对门却是中山住」——小院青楼在大道边,对门却是中山王府。写所居与王府相对。

「中山有女娇无双,清眸皓齿垂明珰」——中山王有女儿娇美无双,清眸皓齿垂着明珰。写中山之女。

「曾因内宴直歌舞,坐中瞥见涂鸦黄」——曾因内宴当值歌舞,坐中瞥见涂着鸦黄。写初见。

「问年十六尚未嫁,知音识曲弹清商」——问年龄十六尚未出嫁,知音识曲弹奏清商。写玉京之才。

「归来女伴洗红妆,枉将绝技矜平康」——归来女伴洗去红妆,枉然以绝技矜夸于平康。写才艺之误。

「如此才足当侯王」——如此才貌足可匹配侯王。写才貌之高。

「万事仓皇在南渡,大家几日能枝梧」——万事仓皇在南渡之际,大家几日能支撑。写南渡之乱。

「诏书忽下选蛾眉,细马轻车不知数」——诏书忽然下选蛾眉,细马轻车不知多少。写选美。

「中山好女光徘徊,一时粉黛无人顾」——中山好女光彩徘徊,一时粉黛无人顾及。写选美之乱。

「艳色如为天下传,高门愁被旁人妒」——艳色如为天下传扬,高门愁被旁人嫉妒。写美色之累。

「尽道当前黄屋尊,谁知转盼红颜误」——都说当前黄屋至尊,谁知转眼红颜误人。写红颜之误。

「南内方看起桂宫,北兵早报临瓜步」——南内正看建起桂宫,北兵已报来临瓜步。写南朝犹作太平而北兵已至。

「闻道君王走玉骢,犊车不用聘昭容」——闻道君王骑着玉骢逃走,犊车不用聘昭容了。写君王逃奔。

「幸迟身入陈宫里,却早名填代籍中」——幸而迟入陈宫,却早已名填代籍。写宫女命运。

「依稀记得祁与阮,同时亦中三宫选」——依稀记得祁氏与阮氏,同时也中三宫之选。写同被选中。

「可怜俱未识君王,军府抄名被驱遣」——可怜都未见过君王,军府抄名被驱遣。写宫女之惨。

「漫咏临春琼树篇,玉颜零落委花钿」——漫咏临春琼树之篇,玉颜零落委弃花钿。写宫女之落。

「当时错怨韩擒虎,张孔承恩已十年」——当时错怨韩擒虎,张丽华孔贵嫔承恩已十年。用陈朝亡国之典。

「但教一日见天子,玉儿甘为东昏死」——只教一日见到天子,玉儿甘为东昏侯而死。用潘玉儿之典。

「羊车望幸阿谁知,青冢凄凉竟如此」——羊车望幸有谁知,青冢凄凉竟如此。写望幸之悲。

「我向花间拂素琴,一弹三叹为伤心」——我向花间拂素琴,一弹三叹为伤心。写弹琴伤怀。

「暗将别鹄离鸾引,写入悲风怨雨吟」——暗将别鹄离鸾之引,写入悲风怨雨之吟。写琴曲之悲。

「昨夜城头吹筚篥,教坊也被传呼急」——昨夜城头吹筚篥,教坊也被传呼急迫。写教坊被征。

「碧玉班中怕点留,乐营门外卢家泣」——碧玉班中怕被点名留用,乐营门外卢家在哭泣。写乐伎之恐。

「私更装束出江边,恰遇丹阳下渚船」——私下更换装束出江边,恰遇丹阳下渚之船。写出逃。

「剪就黄絁贪入道,携来绿绮诉婵娟」——剪了黄絁贪求入道,携来绿绮诉说婵娟。写入道弹琴。

「此地繇来盛歌舞,子弟三班十番鼓」——此地从来盛歌舞,子弟三班十番鼓。写昔日之盛。

「月明弦索更无声,山塘寂寞遭兵苦」——月明之下弦索更无声,山塘寂寞遭受兵苦。写今日之寂。

「十年同伴两三人,沙董朱颜尽黄土」——十年同伴只剩两三人,沙董的朱颜尽成黄土。写同伴凋零。

「贵戚深闺陌上尘,吾辈漂零何足数」——贵戚深闺化为陌上尘,吾辈漂零何足数。写人世无常。

「坐客闻言起叹嗟,江山萧瑟隐悲笳」——坐客闻言起身叹嗟,江山萧瑟隐约悲笳。写听者之叹。

「莫将蔡女边头曲,落尽吴王苑里花」——莫将蔡文姬边头之曲,落尽吴王苑里之花。收束写亡国之悲。

艺术手法
一、"南内方看起桂宫,北兵早报临瓜步"以对仗写南朝犹作太平而亡国之祸已至,最为警策。二、"当时错怨韩擒虎,张孔承恩已十年"用陈朝亡国之典写南明之覆。三、"剪就黄絁贪入道,携来绿绮诉婵娟"以入道与弹琴写玉京之选择。四、"月明弦索更无声,山塘寂寞遭兵苦"以声与无声对比写盛衰。五、"莫将蔡女边头曲,落尽吴王苑里花"用蔡文姬与吴王苑之典收束。

总体评价
此诗为吴伟业代表作之一,以听琴为线索,写明清易代之际女性之悲剧命运。

"南内方看起桂宫,北兵早报临瓜步"最为警策,写南明之荒唐。

"贵戚深闺陌上尘,吾辈漂零何足数"最为沉痛,写人世无常。全诗叙事与抒情交融,典实与白描并重,为清初诗史之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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