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陵长公主挽诗

明末清初 · 吴伟业

译文

贵主徽音美,前朝典命光。

尊贵的公主美名远扬,前朝的册命荣耀光辉。

鸿名垂远近,哀诔著兴亡。

盛名传遍远近,哀悼的诔文昭示着兴亡。

托体皇枝贵,承休圣善祥。

身躯托生于皇室枝叶之贵,承受着圣善的祥瑞。

母仪惟谨肃,家法在矜庄。

母仪只是谨慎肃穆,家法在于矜持庄重。

上苑秾桃李,瑶池小凤凰。

如同皇家苑囿中繁盛的桃李,又似瑶池上的小凤凰。

鸾音青绣屉,鱼笏皂罗囊。

鸾鸣般的声音,青色绣花的鞋履,鱼形笏板装在黑色罗囊中。

沉燎熏炉细,流苏宝盖香。

细腻的沉香烟从熏炉中袅袅升起,流苏宝盖散发着芬芳。

禊期陪祓水,茧馆助条桑。

修禊时节陪同在水边祓除不祥,在茧馆中帮助修整桑枝。

绿綟芃兰佩,红螭薤叶璋。

绿色的丝带佩戴着繁盛的兰草,红色的螭龙纹薤叶形的玉璋。

锡封需大国,唤仗及回廊。

册封需要大国的仪制,召唤仪仗直到回廊。

受册威仪定,传烽羽檄忙。

接受册封时威仪已定,然而烽火传来羽檄纷忙。

司舆停卤簿,掌瑞彻珩璜。

主管车舆的停下仪仗,掌管瑞玉的撤去珩璜。

婺宿明河澹,薇垣太白芒。

婺女星在银河中暗淡,紫微垣旁太白星光芒闪烁。

至尊忧咄咤,仁寿涕彷徨。

至尊皇帝忧心忡忡,仁寿宫中涕泪彷徨。

郦邑年方幼,琼华齿正芳。

郦邑公主年纪尚幼,琼华公主正值芳华。

艰难愁付托,颠沛惧参商。

艰难之际忧愁无人可托付,颠沛之中恐惧骨肉分离如参商二星。

文葆怜还戏,胜衣泣未遑。

还在襁褓中怜惜嬉戏,刚能穿成人衣裳就来不及哭泣。

从容咨傅母,倥急询貂珰。

从容时向傅母请益,仓促间又询问宦官。

传箭闻严鼓,投签见拊床。

传令箭时听到严厉的鼓声,投掷竹签看见皇帝拍击御床。

内人缝使甲,中旨票支粮。

宫中女眷缝制军甲,宫中旨意签发军粮。

使者填平朔,将军带护羌。

使者挤满了平朔之地,将军带领军队护卫边疆。

宁无一矢救,足慰两宫望。

难道连一支箭的救援都没有,足以慰藉两宫的期望?

盗贼狐篝火,关山蚁溃防。

盗贼如狐狸般点燃篝火,关山防线如蚁穴般崩溃。

逍遥师逗挠,奔突寇披猖。

逍遥自在的军队逗留不前,奔突而来的敌寇猖獗横行。

牙纛看吹折,梯冲舞莫当。

眼看军旗大纛被风吹折,云梯冲车攻来无法抵挡。

妖氛缠象阙,杀气满陈仓。

妖异之气缠绕着宫阙,杀气弥漫在陈仓。

天道真蒙昧,君心顾慨慷。

天道真是蒙昧不明,君王之心倒是慷慨悲壮。

割慈全国体,处变重宗潢。

割舍慈爱以保全国家体面,处变之时重视宗室血脉。

胄子除华绂,家丞具急装。

世子脱去华美的服饰,家丞准备紧急行装。

敕须离禁闼,手为换衣裳。

诏令必须离开宫禁,亲手为公主换上便装。

社稷仇宜报,君亲语勿忘。

国家的仇怨应当报答,君亲的嘱咐不可遗忘。

遇人耑退让,慎己旧行藏。

对待他人要谦退礼让,谨慎自己的出处进退。

国母摩笄刺,宫娥掩袂伤。

国母用笄刺发以明志,宫女们掩面悲伤。

他年标信史,同日见高皇。

他年将标明于信史之中,与高皇同日而逝。

元主甘从殉,君王入未央。

公主甘愿追随殉死,君王也已进入未央宫。

抽刀凌左阖,申脰就干将。

拔刀冲向左侧宫门,伸颈就范于锋利的宝剑。

啑血彤闱地,横尸紫御汪。

鲜血喷洒在红色的宫闱之地,横卧的尸体在紫色的御苑旁。

绝吭苏又咽,瞑睫倦微扬。

断了喉咙苏醒后又咽了气,闭合的眼睫疲倦地微微扬起。

裹褥移私第,沾胸进勺浆。

用被褥裹着移到私宅,沾湿胸襟喂进一勺汤浆。

誓肌封断骨,茹戚吮残创。

割肉发誓封住断骨,含悲忍痛吮吸残余的伤口。

死早随诸妹,生犹望二王。

死了早日追随众姐妹而去,活着还期望二位亲王。

股肱羞魏相,肺腑恨周昌。

股肱之臣有愧于魏相,肺腑之亲怨恨周昌。

贼遁仍函谷,兵来岂建康。

贼兵逃遁仍据守函谷关,援兵岂能到达建康。

六军剺面恸,四海遏音丧。

六军将士割面痛哭,四海之内停止音乐举丧。

故国新原庙,群臣旧奉常。

故国新建了原庙,群臣依旧奉行常典。

赗圭陈厌翟,题凑载辒辌。

赗赠的玉圭陈列,画着雉羽的丧车,黄肠题凑载着辒辌灵车。

隧逼贤妃冢,山疑望子冈。

墓道紧挨着贤妃的坟冢,山势疑似望子冈。

衔哀存父老,主祭失元良。

含悲慰问父老,主持祭祀失去了太子。

诀绝均抔土,飘零各异方。

生离死别终归都是一抔黄土,飘零离散各自在他乡。

衣冠嬴博葬,风雨鹡鸰行。

衣冠葬于嬴博之间,风雨中鹡鸰鸟般漂泊远行。

浩劫归空壤,浮生寄渺茫。

浩劫之后归于空虚的尘壤,浮生寄托于渺茫之中。

玉真图下发,申伯劝承筐。

玉真公主图中看她在佛门落发,申伯劝勉承筐之责。

沅浦余尧女,营丘止孟姜。

沅水之滨还有尧帝之女,营丘止步的孟姜女。

君臣今世代,甥舅即蒸尝。

君臣关系延续到如今的世代,甥舅之亲便是祭祀的后人。

汤沐乡亭秩,家门殿省郎。

汤沐邑的乡亭俸禄,家门的殿省郎官。

凄凉脂粉硙,零落绮罗箱。

凄凉的脂粉磨盘,零落的绫罗衣箱。

宅枕平津巷,街通少府墙。

宅邸依傍着平津巷,街道通往少府墙。

画闲偕妯娌,晓坐向姑嫜。

闲暇时与妯娌们作画,清晨坐向公婆请安。

偶语追铜雀,无聊问柏梁。

偶尔谈起铜雀台的往事,无聊时问起柏梁台的旧事。

豫游推插柳,胜迹是梳妆。

游乐时比赛插柳,名胜古迹是梳妆台。

菡萏鸳鸯扇,茱萸鹦鹉觞。

荷花鸳鸯扇,茱萸鹦鹉杯。

大庖南膳厂,奇卉北花房。

御膳房在南面的膳厂,奇花异草在北面的花房。

暖阁葫芦锦,温泉豆蔻汤。

暖阁中铺着葫芦锦,温泉中有豆蔻香汤。

雕薪狮首炭,甜食虎睛糖。

雕花柴薪和狮首炭,甜食有虎睛糖。

壮丽成焦土,榛芜拱白杨。

壮丽的宫殿化为焦土,白杨树在荒草中拱立。

麋游鳷鹊观,苔没斗鸡坊。

麋鹿游荡在鳷鹊观,青苔覆盖了斗鸡坊。

荀灌心惆怅,秦休志激昂。

如荀灌娘般心中惆怅,如秦休般志气激昂。

崩城身竟殒,填海愿难偿。

如崩城般最终身死,如填海般心愿难以实现。

命也知奚憾,天乎数不臧。

命运如此知有何憾,天哪运数实在不吉。

累歔床箦语,即窆寝园傍。

叹息着在床席上的遗言,随即安葬在寝园旁边。

半体先从父,遗骸始见娘。

部分遗骸先随父亲而去,其余遗骸才得与母亲相见。

黄泉母子痛,白骨弟兄殇。

黄泉之下母子之痛,白骨之间兄弟之殇。

夙昔铜驼泣,诸陵石马荒。

往昔铜驼巷的哭泣,各陵墓前石马荒凉。

三年修荇藻,一饭奠嵩邙。

三年修治荇藻祭祀,一饭之祭奠于嵩山邙山。

寒食重来路,新阡宿草长。

寒食节重来的路上,新坟间宿草已经长高。

溪田延黍稼,陇笛卧牛羊。

溪边田野延伸着黍稷庄稼,田陇上笛声伴着卧休的牛羊。

朽壤穿蝼蚁,惊沙起鸹鸧。

朽烂的泥土被蝼蚁穿行,惊沙中飞起鸹鸧。

病樗眠废社,衰苇折寒塘。

病态的臭椿树卧在废弃的社坛旁,枯衰的芦苇折断在寒冷的池塘。

列刹皇姑寺,驮经内道场。

皇姑寺排列着佛刹,内道场驮运着经卷。

侍鬟称练行,小像刻沉香。

侍女们称说修行,小像刻在沉香木上。

玉座悬朱帐,金支渡法航。

玉座上悬挂着红色帷帐,金色枝形灯架指引着法船。

少儿添画烛,保媪伴帷堂。

侍童添加画烛,保姆陪伴在帷堂之中。

露湿丹枫冷,星稀青鸟翔。

露水沾湿了红枫透出寒意,星稀之夜青鸟飞翔。

幡旄晨隐隐,铃镊夜将将。

晨间幡旄隐约可见,夜间铃镊声响叮当。

控鹤攀龙驭,骖麟谒帝阊。

乘鹤攀附龙的驾驭,驾麒麟拜谒天帝之门。

灵妃歌缥缈,神女笑徜徉。

灵妃的歌声缥缈,神女微笑徜徉。

苦雾迷槐市,雌霓绕建章。

苦雾弥漫了槐市,双彩虹环绕着建章宫。

归酅思五庙,涉汉泪三湘。

归酅时思念五庙,渡过汉水泪洒三湘。

柔福何惭宋,平阳可佐唐。

柔福帝姬何惭于宋朝,平阳公主可以辅佐唐朝。

虞洲瞻返日,蒿里叫飞霜。

在虞洲瞻望落日,在蒿里呼喊飞霜。

自古遭兵扰,偏嗟拥树妨。

自古遭受兵祸侵扰,偏偏感叹大树遮蔽也难保平安。

鲁元驰孔亟,芊季负仓黄。

鲁元公主奔驰得极为紧迫,芊季背负着仓皇之苦。

漂泊悲临海,包含耻溧阳。

漂泊中悲伤如临海公主,含辱如溧阳公主。

本朝端阃阈,设制胜岩疆。

本朝端正了内廷家法,设立制度胜过险要疆域。

虞顺惇恭俭,时危植纪纲。

虞舜之世崇尚恭俭,时局危难时树立纪纲。

英声起北地,雅操迈东乡。

英名兴起于北方,高雅操守超越了东乡。

新野坟松直,招祇祠柏苍。

新野坟前松树挺直,招祇祠旁柏树苍翠。

薤歌虽惨憺,汗简自辉煌。

薤露之歌虽然悲惨凄凉,但青史册上自然辉煌。

谥号千秋定,铭旌百祀彰。

谥号由千秋定论,铭旌在百代彰显。

秦箫吹断续,楚挽哭沧浪。

秦地的箫声吹得断断续续,楚地的挽歌在沧浪边哭泣。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思陵长公主挽诗,写对思陵长公主的悼念与对明末亡国的悲恸。从贵主徽音美前朝典命光的尊贵写起,到母仪惟谨肃家法在矜庄的品德,到受册威仪定传烽羽檄忙的变故,到盗贼狐篝火关山蚁溃防的亡国,到割慈全国体处变重宗潢的殉国,到抽刀凌左阖申脰就干将的壮烈,以"命也知奚憾,天乎数不臧"的悲叹和"自古遭兵扰,偏嗟拥树妨"的感慨作结。

逐句解读
此诗篇幅甚长,择其要者解读。

「贵主徽音美,前朝典命光。」写公主尊贵。

「上苑秾桃李,瑶池小凤凰。」写公主如凤凰。

「沉燎熏炉细,流苏宝盖香。」写公主生活。

「受册威仪定,传烽羽檄忙。」写变故突至。

「盗贼狐篝火,关山蚁溃防。」写亡国之变。

「天道真蒙昧,君心顾慨慷。」写天意难测。

「割慈全国体,处变重宗潢。」写殉国之决。

「敕须离禁闼,手为换衣裳。」写仓皇离宫。

「社稷仇宜报,君亲语勿忘。」写遗命勿忘。

「抽刀凌左阖,申脰就干将。」写壮烈殉国。

「绝吭苏又咽,瞑睫倦微扬。」写濒死之苦。

「誓肌封断骨,茹戚吮残创。」写伤重不治。

「死早随诸妹,生犹望二王。」写生不如死。

「贼遁仍函谷,兵来岂建康。」写国亡之痛。

「六军剺面恸,四海遏音丧。」写举国哀恸。

「命也知奚憾,天乎数不臧。」写命之不臧。

「自古遭兵扰,偏嗟拥树妨。」写自古兵祸。

艺术手法
此诗以五言排律长篇写公主殉国与亡国之痛。

"盗贼狐篝火,关山蚁溃防"以狐火蚁溃写亡国——盗贼如狐狸篝火般造反,关山如蚂蚁般溃败防线,是亡国最惨烈的比喻。

"抽刀凌左阖,申脰就干将"以抽刀申脰写殉国——抽刀逼近左门,伸颈就干将之刃,是殉国最壮烈的描写。

"命也知奚憾,天乎数不臧"以命也天乎写悲叹——命也知有何遗憾,天乎气数不昌,是悲叹最沉痛的表达。

总体评价
此诗以思陵长公主挽诗写亡国与殉国。

"抽刀凌左阖,申脰就干将"是全诗的壮烈——抽刀逼近左门,伸颈就刃殉国,是对公主壮烈殉国最震撼的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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