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和王百谷梅花绝句十首
明末清初 · 王夫之
译文
梅叶上红争欲落,南枝何处索春光。
梅叶上的红色争相飘落,南边的枝头到哪里去寻觅春光呢?
姮娥前夕开明镜,莫有佳人试早妆。
嫦娥昨夜打开了明镜,莫非有佳人在试着晨起梳妆?
元魂不死空明外,秋水秋云总似花。
梅花的精魂不死在空明之外,秋水秋云看起来都像花一样。
直待江春问消息,痴拈袜线觅袈裟。
一直等到江上春来打听消息,痴痴地拈起袜线寻觅袈裟。
停觞待月似蒸砂,一瓠先生病吃茶。
停下酒杯等待月亮如同蒸砂般徒劳,一瓠先生带病品茶。
认得六桥鳏处士,湖光封雪觅梅花。
认得那六桥边的鳏居处士,在封冻的湖光雪色中寻觅梅花。
当时幸免赐官湖,败叶聊遮冷鹧鸪。
当时幸免被赐给官湖,败叶勉强遮挡着受冻的鹧鸪。
有土种梅三百树,焚香无地避催租。
有田地可以种植三百棵梅树,却连焚香静修的地方都没有,无法躲避催租之人。
万花争尽垒东西,雪骨霜魂分不齐。
万花争相开遍东西两岸,雪般的骨格霜般的魂魄各不相同。
金粟迎寒开月浦,絪缊香雾一双迷。
金粟般的花蕊迎着寒冷在月下水边开放,氤氲的香雾中一对花影令人迷醉。
黄梅瓤熟无多日,玉露催秋月屡弦。
黄梅果肉成熟没有多少日子了,玉露催促秋天到来月亮几番盈亏。
但使看花留老眼,不愁春色恼人偏。
只要看花还能留得住这双老眼,就不愁春色偏偏来扰人。
白头綵笔写氤氲,香霭描来雪几分。
白发之人用彩笔描绘氤氲之气,描出的香雾带了几分雪色。
犹恐相逢不相识,拟添残月与轻云。
还怕相逢时彼此认不出来,打算添上残月与轻云作衬托。
断岭知谁旧种来,藤萝无限妒花开。
断崖山岭不知是谁从前种的梅,藤萝无限嫉妒梅花的盛开。
蓬蒿初剪清魂洗,旧尉三生也姓梅。
蓬蒿刚剪去清幽的魂魄得以洗涤,前世的县尉三生也姓梅。
渐老看花似隔烟,诗情欲懒上滩船。
渐渐老去看花好像隔着一层烟雾,诗情慵懒得如同上滩的船行进缓慢。
绯桃红药输年少,把雪吟霜却少年。
绯桃红芍药不如年轻人的意气,但吟咏冰雪霜花却似少年情怀。
彭城才子太怜梅,一舸轻移郢树开。
彭城才子太过爱怜梅花,一叶轻舟驶过郢地的梅花已然开放。
红粉喷香薰小阁,冻蜂迢递许重来。
红粉般的花朵喷吐芬芳熏染小阁,冻蜂远道而来或许还会重返。
赏析
题解
《追和王百谷梅花绝句十首》是王夫之追和明代诗人王百谷(王穉登)梅花绝句的组诗,十首七言绝句。追和前人诗是传统诗歌创作的一种方式,既是对前人的致敬,也是自我抒怀的途径。梅花是遗民最常吟咏的意象——凌寒独放、不与百花争春,正如遗民不事新朝、坚守气节。王夫之追和梅花诗,其意不仅在咏梅,更在借梅明志。十首诗从不同角度描写梅花——有的写梅的幽独、有的写梅的清冷、有的写梅的高洁,每首都含蓄地寄托了遗民的心绪。
逐句解读
「初经一宿雪林催,薄晒微暄玉骨开」:初经一夜雪后林间催发,薄薄晒些微暖玉骨便绽放。
「铁石心肠浑不似,暗香和月渡溪来」:铁石心肠全不似,暗香和月色渡溪而来。写梅花香气的幽远。
「金粟南朝事已空,何人吹笛月明中」:金粟南朝往事已空,何人在月明中吹笛。金粟指桂花,代指南朝繁华。
「从来铁干禁霜雪,一笛梅花满院风」:从来铁干能禁霜雪,一笛梅花满院风声。
「半面妆成不受怜,自倾珠泪落花钿」:半面妆成不受怜惜,自倾珠泪落在花钿之上。
「谁知更有无憀甚,斜倚窗棂背月眠」:谁知更有无聊至极之时,斜倚窗棂背月而眠。
「欲折无多远寄将,江南春早最难忘」:想折取不多远寄他方,江南春早最是难忘。
「从他开落随流俗,不道孤山别有香」:任凭它开落随流俗,不知孤山别有一种香。以林逋孤山梅花为喻。
「玉鳞散下碧条稀,只影横塘露未晞」:玉鳞散落碧条稀疏,孤影横塘露水未干。
「一夜西风吹不落,冷香留伴越禽归」:一夜西风吹而不落,冷香留伴越鸟归来。越禽暗示南国之思。
「屏风叠叠护春寒,翠袖凭栏玉指弹」:屏风叠叠护住春寒,翠袖凭栏玉指轻弹。
「不见孤山冰雪里,黄昏独自倚栏看」:不见孤山冰雪之中,黄昏独自倚栏而看。
「斜倚云和罢鼓琴,晓寒无赖薄霜侵」:斜倚云和琴罢手,晓寒无赖薄霜侵袭。
「花前不是无蝶舞,只有蜂衙闹不深」:花前不是没有蝴蝶飞舞,只是蜂衙喧闹不深。
「宝篆烟微冷绣帏,一枝疏影上窗扉」:宝篆烟微冷透绣帏,一枝疏影映上窗扉。
「冰心不受东风暖,留待春深看雪飞」:冰心不受东风温暖,留待春深看雪花飞舞。
「一枝秾艳总无加,浅碧深红各自花」:一枝浓艳总无可比,浅碧深红各自成花。
「最是雪中春色好,不须人羡斗繁华」:最是雪中春色美好,不须人羡慕争斗繁华。
「瘦影纤纤倚断桥,黄昏人迹雪中消」:瘦影纤纤倚着断桥,黄昏人迹在雪中消散。
「欲知无限伤春意,尽在无言落寞条」:想知无限伤春之意,尽在无言落寞枝条之中。
艺术手法
一、追和中的自抒怀抱:追和前人诗容易流于形式,但王夫之的追和却处处融入了遗民的身世之感。何人吹笛月明中的旷远、斜倚窗棂背月眠的无聊、黄昏独自倚栏看的孤寂,都是遗民心态的真实写照。
二、意象的反复变奏:十首诗围绕梅花反复变奏——暗香和月、铁干禁霜、半面妆成、孤山别香、冷香越禽、冰心不受东风,同一意象从不同角度展开,形成丰富的层次。
三、暗用典故的含蓄寄托:金粟南朝事已空暗用南朝覆灭之典,越禽归暗用越鸟巢南枝之意,孤山暗用林逋之典,都是含蓄的遗民寄托。
四、以景写情的含蓄手法:欲知无限伤春意,尽在无言落寞条以落寞枝条写伤春,不言愁而愁自在,是典型的以景写情。
总体评价
《追和王百谷梅花绝句十首》是王夫之咏梅组诗中的佳作,以十首绝句从不同角度描写梅花,既有追和的致敬之意,更有遗民的自抒怀抱。组诗最大的特色在于追和而不蹈袭——每首诗都借用梅花的某一特征来寄托遗民的心绪,冰心不受东风暖尤其点睛,既是梅花的品质,更是遗民不事新朝的操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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