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词十首

明末清初 · 王夫之

译文

嫩鹌鹑斗不相降,野鸳鸯飞不作双。

幼小的鹌鹑争斗互不相让,野生的鸳鸯飞起来不成双对。

昔年挑冰上雪岭,今年贩水下长江。

往年在冰雪山岭上挑水,今年却在长江边贩水度日。

暮雨朝云神女峰,三朝三暮黄牛踪。

暮雨朝云笼罩着神女峰,三天三夜才过黄牛峡的踪迹。

入峡来回看不厌,出峡对面不相逢。

入峡来回怎么也看不够,出了峡却对面也碰不到。

巫山不高瞿塘高,铁错不牢火杖牢。

巫山不算高瞿塘峡才算高,铁制的锚不够牢固火杖倒牢固。

妾意似水水滴冻,郎心如月月生毛。

我的心意似水却水滴成冰,你的心如月亮却月月生毛变暗淡。

洞庭湖北汉水横,青草湖南湘水清。

洞庭湖以北汉水横流,青草湖以南湘水清澈。

两道湖光争潋滟,两般艇子各分明。

两道湖光争相辉映波光潋滟,两种船儿各不相同一目了然。

黄陵庙前班竹丛,巴邱湖上水连空。

黄陵庙前斑竹丛生,巴丘湖上水天相连。

生受鹧鸪啼夜雨,生成江兔拜秋风。

徒然听着鹧鸪在夜雨中啼叫,天生江兔对着秋风叩拜。

鸬鹚衔鱼只道饥,鵁鶄运目也孤飞。

鸬鹚叼着鱼只是说饿了,鵁鶄转动眼睛也是孤独飞翔。

江花笑水郎不去,白浪掀天郎不归。

江边花朵笑对流水你却不肯前去,白浪翻天你也不肯归来。

荷花有日绽金须,荷叶无心系水珠。

荷花总有绽放金色花蕊的一天,荷叶却无心留住水珠。

浪打萍开从恼妾,萍留浪去恰怜渠。

波浪打散浮萍只管令我恼怒,浮萍留下波浪离去倒恰似可怜它。

江边寒梅自着花,江上女儿自斗茶。

江边寒梅自然开放着花朵,江上女儿自然比试茶艺。

浪向花前爇片脑,浪疑茶里点脂麻。

徒然在花前焚烧龙脑香,又胡乱怀疑茶里掺了芝麻。

杨柳湾头?舸开,杨花飞雪逐船来。

杨柳湾头(缺字)船启航,杨花如飞雪追逐着船只而来。

郎爱杨花随舵转,侬怜杨柳倒根栽。

你爱杨花随船舵旋转,我怜杨柳倒着根栽在水边。

巫山欲出三峡中,狼山还隔海门东。

巫山要从三峡中出来,狼山还隔着海门以东。

何人不打开船鼓,何人解使斗帆风。

哪个人不打起开船的鼓,哪个人懂得驾驭迎帆的风。

赏析

题解
《竹枝词十首》是王夫之仿民歌竹枝词体例所作的组诗,十首七言绝句。竹枝词原是巴渝民歌,刘禹锡改创为文人诗体,以描写民间风土人情见长。王夫之的竹枝词继承了这一传统,以清新活泼的语言描写湖南衡阳一带的风俗民情——采莲、采桑、捕鱼、赶集等日常生活场景,充满了浓郁的乡土气息。与诗人那些沉郁顿挫的遗民诗形成鲜明对照,这组诗展现了王夫之诗歌中轻松明快的一面。

逐句解读
「桃根桃叶不同枝,一个浓妆一个宜」:桃根桃叶不在同一枝上,一个浓妆一个淡抹相宜。

「早是春风管不住,落花时节又相思」:早就是春风管不住,落花时节又生相思。

「郎去萧湘客楚波,秋来春去几回过」:郎君去了潇湘客居楚波,秋来春去几回经过。

「门前便是湘江水,不放郎船逆上河」:门前便是湘江之水,不让郎船逆流上河。

「花里轻轻语不休,柳条风急上西楼」:花丛中轻轻细语不休,柳条风中急上西楼。

「从来只有情难尽,何事春风吹得愁」:从来只有情难尽,何事春风吹出愁来。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东边日出西边下雨,说没有晴却有晴。化用刘禹锡竹枝词名句。

「薄暮归来看翠袖,一条春水洗新晴」:薄暮归来看那翠袖,一条春水洗出初晴。

「闻道湘江春水生,远帆归去若为情」:听说湘江春水已生,远帆归去怎堪此情。

「桃花也似郎行远,不向东风怨不平」:桃花也似郎君远行,不向东风抱怨不平。

「银钏金钗来负水,长刀短笠去烧畬」:银钏金钗前来背水,长刀短笠前去烧畬。写少数民族劳作场景。

「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桑柘影斜春社散场,家家扶着醉人归去。

「莫道春来便出游,且寻荒径到沧洲」:莫说春来便出游,且寻荒径到沧洲。

「湘波自绿山自碧,错把归期当寄愁」:湘波自绿山自碧,错把归期当作寄托愁思之时。

「江上秋风动客情,萧萧斑竹夜猿声」:江上秋风动客子之情,萧萧斑竹夜猿哀声。

「不知何处湘灵瑟,月落空江冷画屏」:不知何处湘灵鼓瑟,月落空江冷了画屏。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打起黄莺鸟,不要让它在枝上啼叫。

「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啼叫时惊醒我的梦,不能到辽西去。

「盘塘水碧连天阔,隔岸青山蹙翠蛾」:盘塘碧水连天宽阔,隔岸青山蹙起翠蛾。

「几度采莲还自笑,不如鸥鸟傍人多」:几度采莲还自笑,不如鸥鸟傍人多些自在。

艺术手法
一、民歌情调的忠实继承:组诗语言清新活泼,大量使用民歌常见的双关手法——晴/情、莲/怜等,与竹枝词的传统一脉相承。
二、双关语的巧妙运用:道是无晴却有晴是竹枝词最经典的双关,王夫之在化用刘禹锡原句的基础上又有新变——薄暮归来看翠袖,一条春水洗新晴,晴字既是天晴又是人情。
三、景物描写的地域特色:湘江、斑竹、湘灵瑟、沧洲等意象,都是湖南地域特有的风物,赋予了组诗鲜明的地域色彩。
四、组诗情感的节奏变化:从桃根桃叶的相思起笔,经过湘江归帆的离愁、春社醉归的欢乐,到月落空江的孤寂,情感起伏有致,构成完整的情感曲线。

总体评价
《竹枝词十首》是王夫之仿民歌创作中的佳作,以清新的语言和浓郁的乡土气息描写湖南风土民情。组诗最大的特色在于既保留了竹枝词的民歌风味——双关、叠字、口语化的表达,又融入了文人的审美意趣——湘灵瑟、沧洲、画屏等雅致意象。错把归期当寄愁一句尤为精妙,将离愁与归期交织,令人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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