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连环 述蒙庄大旨答问者二首 其二
明末清初 · 王夫之
译文
彀中游羿,莫漫惊、宠辱浪生规避。
在神射手后羿的射程之内游走,不要大惊小怪地因宠辱而妄生规避之心。
原自有、万里清空,可无影而藏,不飞而至。
原本自有万里清空,可以无影而藏,不飞而至。
黑白两端,算都是龙泉轻试。
黑白是非两端,算起来不过是龙泉剑的轻轻一试。
但涂中曳尾,刃发新硎,全牛皆废。
只学那泥涂中曳尾而行的乌龟,新磨刀刃发出锋芒,全牛在眼中已不复存在。
无涯有涯交累,唯饵香药作,不黏滋味。
无涯与有涯相互牵累,唯有以饵香之药调制,才能不黏滞于滋味。
消彼此、百种聪明,向白日青天鼾熟睡。
消解彼此之间百般聪明,向着白日青天酣然入睡。
侧足焦原弄獶虎,不殊豚彘。
侧足立于焦原之上戏弄猛虎,与戏弄猪豚并无不同。
笑弈秋着着争先,居然钝置。
笑那弈秋着着争先,结果反而是钝置落后。
赏析
题解
此词为《玉连环》第二首,继续阐述庄子哲学以答问者。如果说第一首重在阐述《齐物论》与《逍遥游》的思想,此首则侧重于《养生主》《人间世》中的处世哲学。词中「涂中曳尾」「刃发新硎」「全牛皆废」等语皆出《庄子》,以形象的比喻阐明顺应自然、不为物累的生存智慧,同时暗含遗民身处险境而不改操守的深意。
逐句解读
「彀中游羿」——在神射手后羿的射程之内游走,化用《庄子·德充符》中「游于羿之彀中」的比喻,喻人生于危殆之中。
「莫漫惊、宠辱浪生规避」——不要大惊小怪地因宠辱而妄生规避之心,宠辱皆不足为意,规避反失本性。
「原自有、万里清空,可无影而藏,不飞而至」——原本自有万里清空,可以无影而藏、不飞而至,化用《庄子·逍遥游》中「无何有之乡」的意象,写精神上的自由境界。
「黑白两端,算都是龙泉轻试」——黑白两端,算起来不过是龙泉剑的轻轻一试,喻世间是非不过如剑之轻挥,不足为道。
「但涂中曳尾,刃发新硎,全牛皆废」——只学那泥涂中曳尾而行的乌龟,庖丁解牛时新磨的刀刃发出锋芒,全牛在眼中已不复存在,三个典故分别出自《秋水》中庄子拒绝出仕的曳尾涂中、《养生主》中庖丁解牛的技艺和《齐物论》的物我两忘。
「无涯有涯交累,唯饵香药作,不黏滋味」——无涯与有涯相互牵累,唯有以饵香之药调制,才能不黏滞于滋味,化用《养生主》「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之叹。
「消彼此、百种聪明,向白日青天鼾熟睡」——消解彼此之间百般聪明,向着白日青天酣然入睡,以极度反常的行为表现对世事的超然。
「侧足焦原弄獶虎,不殊豚彘」——侧足立于焦原之上戏弄猛虎,与戏弄猪豚并无不同,化用《庄子》中「入水不濡,入火不热」的至人境界。
「笑弈秋着着争先,居然钝置」——笑那弈秋着着争先,结果反而是钝置落后,以棋局喻世事,争先者未必胜。
艺术手法
一是典故的密集运用:全词几乎每句都有《庄子》典故,从后羿彀中到曳尾涂中,从庖丁解牛到弈秋下棋,典故与哲思水乳交融。二是以反常合道的方式表达思想:「向白日青天鼾熟睡」「侧足焦原弄獶虎」等描写看似荒诞,却正是庄子式的大道至简。三是对比手法的深层运用:彀中危险与清空自在对比,黑白之争与龙泉轻试对比,争先与钝置对比,层层对比中见出庄学真义。四是语言的生新造奇:「偢睬」「獶虎」「钝置」等词语选用生僻而精准,增强了词的学人品格。
总体评价
此词以更浓的哲学色彩继续阐发庄学,与第一首相辅相成。如果说第一首偏向《逍遥游》的旷达,此首则更近《养生主》的智慧。词中对典故的化用极为纯熟,不仅没有掉书袋的枯燥,反而因为这些意象的新奇组合而产生了独特的美感。末句「笑弈秋着着争先,居然钝置」以棋喻世,既是庄学中「无为而无不为」的生动注脚,也可视为王夫之对遗民处世态度的表达——不求争先而守其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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