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史二十七首

明末清初 · 王夫之

译文

箕子生传淇范,刘歆死击谷梁。

箕子在世时传述洪范之学,刘歆临死时还在攻击谷梁传。

叛父祇求媚莽,称天原是存商。

刘歆背叛父亲只求谄媚王莽,箕子称述天道本是为了保存商朝遗典。

堕泪曲江秋燕,白头小范黄花。

张九龄在曲江流涕如同秋燕离巢,范纯仁白发之时面对黄花。

变雅三年破斧,续骚一部怀沙。

变雅之诗如周公东征三年破斧,续写离骚一部如同屈原怀沙。

桎梏荀卿性恶,逍遥王衍无为。

荀子被性恶之说所桎梏,王衍逍遥放任崇尚无为。

指鹿不迷物则,问蛙方證希夷。

赵高指鹿为马却不迷失万物法则,问蛙之声才能证得希夷之境。

安世不藏父恶,南轩尽掩前羞。

张安世不隐匿父亲的过失,张栻尽力掩盖前人的羞耻。

迁史直承尧典,紫阳曲学春秋。

司马迁的史记直接继承尧典的传统,朱熹对春秋的解读则有所偏曲。

公主盘飧赌命,上卿片唾输头。

公主用一盘饭菜赌性命,上卿因一口唾沫输掉头颅。

偏是羁孤臣妾,贪他菌蟪春秋。

偏偏是那些流离孤苦的臣妾,贪恋着短暂的春秋岁月。

中垒传经烧汞,东坡抗疏逃禅。

刘向传习经书却沉迷烧丹炼汞,苏轼上疏直言触祸后逃入禅门。

梦傍昌黎床榻,炉兼万毕铜铅。

梦中依傍韩愈的床榻,丹炉中兼有万毕术的铜铅。

信陵饮酒近内,步兵泣路驱车。

信陵君饮酒自放亲近女色,阮籍恸哭于路驾车而行。

赢得不知别苦,难忘聊复愁予。

虽然赢得自在却不知离别之苦,难忘之情聊且令我忧愁。

田丰死争官渡,鸱夷不谏夫椒。

田丰因死争官渡之计而被杀,范蠡不在夫椒之战时进谏。

未到水穷山尽,难回坠石狂潮。

不到水穷山尽的地步,难以挽回如坠石狂潮般的局势。

凤杳扬雄拾羽,龙乖谷永探鳞。

凤凰远去扬雄只能拾取羽毛,龙已乖离谷永却去探寻鳞甲。

奇字詅痴万卷,危言卖绽千春。

用奇字炫卖愚痴于万卷书,危言耸听卖弄绽露于千秋。

元载饥寒扫迹,苏秦车骑迎门。

元载先贫困饥寒后家产被扫地出门,苏秦先落魄后车骑迎门。

裹马装妻勾当,髑髅血肉乾坤。

装潢马匹打扮妻子不过是一场营生,髑髅与血肉终究归于天地乾坤。

李绩逢人便杀,西巴见鹿犹怜。

李绩逢人便杀毫不留情,西巴见到小鹿尚且心生怜悯。

自让孟孙眼孔,何须武瞾金钱。

自然要让位于孟孙的眼界胸襟,何须武则天用金钱收买人心。

泜水潍城垓下,陈仓子午褒斜。

韩信在泜水破赵、在潍城破齐、在垓下破楚,韩信从陈仓暗度、从子午褒斜进军。

先手偏争后着,一羊不奈三叉。

先手偏要争夺后着,一只羊奈何不了三岔路口。

曹魏登坛舜禹,萧梁塔庙瞿昙。

曹魏篡汉如同舜禹禅让,萧梁崇佛建塔庙供奉瞿昙。

酸得不禁太苦,悟来妙在无惭。

酸涩到不禁太苦,悟出妙处在于无愧于心。

代契丹憎延广,为司马爱谯周。

替契丹人痛恨景延广,为司马氏偏爱谯周。

一线容头活计,二毛肉袒风流。

一线微薄的活命之计,半老之人肉袒请罪也算风流。

肯死魔留佛种,再来鹰化鸠啼。

肯为信念赴死则魔也留下佛种,再来世鹰化为鸠而啼鸣。

借问邦昌伪相,何如任永淫妻。

请问张邦昌那伪朝宰相,比起任永那淫乱之妻又如何。

方寸止知老母,始终唯报韩王。

诸葛亮心中只知有老母,但始终还是要报答韩王。

家鹜尽供玉馔,元禽长寄雕梁。

家鸭都供奉了玉盘佳馔,燕子长久寄居在雕梁之上。

魏篡陈思堕泪,晋亡谢客挥戈。

曹魏篡汉陈思王曹植落泪,东晋灭亡谢灵运举兵反抗。

夺嫡封侯愿力,顽民义士风波。

夺嫡封侯的愿力,却成为顽民义士遭遇的风波。

孝逸妆台授钺,崔生穹帐修文。

李孝逸在妆台前被授予兵权,崔浩在穹帐中被处死修文。

临镜妖狐国史,擭阑鹦鹉将军。

照镜的妖狐篡改国史,笼中的鹦鹉也能做将军。

郗鉴生怜逆子,沈充死愧贤孙。

郗鉴活着时怜惜逆子,沈充死而有愧于贤孙。

桂蠹何伤芳树,兰芽不染滫根。

桂树上的蛀虫怎能伤害芳树,兰芽不会因脏根而染上污秽。

着面维州黑子,还魂免役青蚨。

面上的维州黑子,还魂后还要免除青蚨之税。

皮砌只争燖揉,头倾忘却支吾。

只争皮面上的揉搓烫洗,头已倾倒却忘了支撑。

狄青非万人敌,韦皋亦百里才。

狄青并非万人之敌,韦皋也只是百里之才。

学击鹰鹯誇俊,知音黄雀生灾。

学着鹰鹯搏击自夸俊勇,知音的黄雀却招来灾祸。

子厚县崖题壁,昌黎华岳投书。

柳宗元在县崖上题壁,韩愈在华山上投书求救。

小人可使有勇,君子其蔽也愚。

小人可以被驱使去逞勇,君子的弱点却在于愚直。

擒守忠如捉鳖,奉嘉王亦建瓴。

擒拿守忠如同瓮中捉鳖,拥立嘉王也如同建瓴高屋。

流汗帆风摇橹,埋头白昼囊萤。

帆风中摇橹流汗如雨,白天埋头苦读夜间囊萤照书。

习气齐邱说法,门头唐主参禅。

宋齐丘以习气说法,南唐国主在门头参禅。

圆顶方袍天子,黄扉紫阁神仙。

剃度穿袈裟的天子,黄扉紫阁中的神仙。

家法销兵杯酒,朝章决狱风波。

以家法杯酒释兵权,以朝章在风波亭冤杀忠良。

无信人言采苦,其则不远伐柯。

不要信人说的采苦之言,法则不远就像伐柯一样。

蟋蟀消归秋壑,鹦(缺字)生受思陵。

蟋蟀声消归于秋壑,鹦鹉生受了思陵的恩宠。

几队吟虫语鸟,一抔秋州冬青。

几队吟叫的虫鸣语的鸟,一抔黄土秋坟上的冬青。

乍可黄冠归宋,羞将白血殉元。

宁可戴着黄冠归隐宋朝,也不愿以白血殉葬元朝。

蜜蘖不争甜苦,猿虫各有精魂。

蜜和蘖不必争辩甜苦,猿猴和虫豸各有各的精魂。

赏析

题解
《咏史二十七首》是王夫之的大型咏史组诗,每首六句四言,以极简的文字品评历史人物。此诗继承了左思《咏史》的传统,但更侧重于道德评判和忠奸辨析。王夫之身处明亡之后,以史为鉴,通过对历史人物的褒贬,寄托对明末降臣的批判和对忠义之士的推崇。诗中大量使用对举手法,将正面与反面人物并列,使忠奸善恶判然分明,体现了遗民史家的严正立场。

逐句解读
「箕子生传淇范,刘歆死击谷梁」:箕子生前传述洪范九畴,刘歆临死仍在攻击谷梁传。箕子为殷之遗臣,忠贞不渝;刘歆依附王莽,助纣为虐。一忠一奸,对举鲜明。

「叛父祇求媚莽,称天原是存商」:背叛父亲只求谄媚王莽,称述天命原本是保存商祀。刘歆背叛父学迎合新莽,箕子佯狂实为存商之祀。

「堕泪曲江秋燕,白头小范黄花」:曲江秋燕令人堕泪,白头小范对黄花。曲江指张九龄,小范指范纯仁。

「变雅三年破斧,续骚一部怀沙」:变雅之诗如三年破斧之劳,续写离骚一部怀沙之悲。

「桎梏荀卿性恶,逍遥王衍无为」:荀卿以性恶说桎梏人心,王衍以无为逍遥误国。荀子主性恶为专制张目,王衍清谈误国。

「指鹿不迷物则,问蛙方證希夷」:指鹿为马不迷物之法则,问蛙方能证得希夷之道。

「安世不藏父恶,南轩尽掩前羞」:张安世不隐藏父亲之恶,张南轩尽掩前人之羞。

「迁史直承尧典,紫阳曲学春秋」:司马迁之史直承尧典,朱熹紫阳曲解春秋。

「公主盘飧赌命,上卿片唾输头」:公主以盘飧赌命,上卿以片唾输头。

「偏是羁孤臣妾,贪他菌蟪春秋」:偏偏是羁旅孤苦的臣妾,贪恋那菌蟪般的短促春秋。

「中垒传经烧汞,东坡抗疏逃禅」:刘向中垒传经而烧汞炼丹,苏东坡抗疏直言而逃于禅。

「梦傍昌黎床榻,炉兼万毕铜铅」:梦傍韩昌黎之床榻,丹炉兼用万毕之铜铅。

「信陵饮酒近内,步兵泣路驱车」:信陵君饮酒近于内廷,阮步兵泣路驱车而行。信陵君后期沉溺酒色,阮籍穷途而哭。

「赢得不知别苦,难忘聊复愁予」:赢得不知离别之苦,难以忘怀聊复愁思。

「田丰死争官渡,鸱夷不谏夫椒」:田丰以死争谏官渡之战,范蠡鸱夷子皮不谏夫椒之败。田丰忠谏而被杀,范蠡明智而早退。

「未到水穷山尽,难回坠石狂潮」:未到水穷山尽之时,难以挽回如坠石狂潮般的败局。

「凤杳扬雄拾羽,龙乖谷永探鳞」:凤鸟已杳扬雄拾其羽毛,龙已乖违谷永探其鳞甲。

「奇字詅痴万卷,危言卖绽千春」:奇字詅卖痴愚于万卷,危言卖弄绽裂于千秋。

「元载饥寒扫迹,苏秦车骑迎门」:元载从饥寒中扫除痕迹,苏秦以车骑迎门而归。

「裹马装妻勾当,髑髅血肉乾坤」:裹马装妻的勾当,髑髅血肉之乾坤。

「李绩逢人便杀,西巴见鹿犹怜」:李世绩逢人便杀,秦西巴见鹿犹怜。

「自让孟孙眼孔,何须武瞾金钱」:自让孟孙之眼孔,何须武则天之金钱。

「泜水潍城垓下,陈仓子午褒斜」:泜水、潍城、垓下之战略,陈仓、子午、褒斜之险道。列举古代著名战场与险道。

「先手偏争后着,一羊不奈三叉」:先手偏要争后着,一只羊不能走三叉路。

「曹魏登坛舜禹,萧梁塔庙瞿昙」:曹魏登坛如舜禹禅让,萧梁建塔庙供奉瞿昙。

「酸得不禁太苦,悟来妙在无惭」:酸楚到不能忍受太苦,悟得之后妙在无惭。

「代契丹憎延广,为司马爱谯周」:代契丹憎恨延广,为司马氏喜爱谯周。景延广抗辽而被恨,谯周劝降而被赏识。

「一线容头活计,二毛肉袒风流」:一线容头的活计,二毛肉袒的风流。

「肯死魔留佛种,再来鹰化鸠啼」:肯死则魔留佛种,再来则鹰化为鸠啼。

「借问邦昌伪相,何如任永淫妻」:借问张邦昌伪政权之相,何如任永之淫妻。

「方寸止知老母,始终唯报韩王」:方寸之心只知老母,始终唯报韩王。用聂政为严仲子报仇之典。

「家鹜尽供玉馔,元禽长寄雕梁」:家鹜尽供玉馔之食,元禽长寄雕梁之上。

「魏篡陈思堕泪,晋亡谢客挥戈」:魏篡汉时陈思王曹植堕泪,晋亡时谢客挥戈抵抗。

「夺嫡封侯愿力,顽民义士风波」:夺嫡封侯的愿力,顽民义士的风波。

「孝逸妆台授钺,崔生穹帐修文」:孝逸于妆台授钺,崔生于穹帐修文。

「临镜妖狐国史,擭阑鹦鹉将军」:临镜妖狐书写国史,擭阑鹦鹉充当将军。

「郗鉴生怜逆子,沈充死愧贤孙」:郗鉴生怜逆子,沈充死愧贤孙。

「桂蠹何伤芳树,兰芽不染滫根」:桂蠹何伤芳树,兰芽不染滫根。喻善者不受恶者污染。

「着面维州黑子,还魂免役青蚨」:着面维州黑子,还魂免役青蚨。

「皮砌只争燖揉,头倾忘却支吾」:皮肉之间只争燖揉,头倾之际忘却支吾。

「狄青非万人敌,韦皋亦百里才」:狄青非万人之敌,韦皋亦不过百里之才。

「学击鹰鹯誇俊,知音黄雀生灾」:学击鹰鹯自夸俊勇,知音黄雀反生灾殃。

「子厚县崖题壁,昌黎华岳投书」:柳子厚县崖题壁,韩昌黎华岳投书。

「小人可使有勇,君子其蔽也愚」:小人可使有勇,君子其蔽在于愚。

「擒守忠如捉鳖,奉嘉王亦建瓴」:擒守忠如同捉鳖,奉嘉王亦如建瓴。

「流汗帆风摇橹,埋头白昼囊萤」:流汗扬帆风摇橹桨,埋头白昼囊萤读书。

「习气齐邱说法,门头唐主参禅」:习气齐邱说法,门头唐主参禅。

「圆顶方袍天子,黄扉紫阁神仙」:圆顶方袍之天子,黄扉紫阁之神仙。

「家法销兵杯酒,朝章决狱风波」:家法以杯酒销兵,朝章以决狱风波。

「无信人言采苦,其则不远伐柯」:不信人言采苦,其则不远伐柯。

「蟋蟀消归秋壑,鹦?生受思陵」:蟋蟀消归秋壑,鹦鹉生受思陵。

「几队吟虫语鸟,一抔秋州冬青」:几队吟虫语鸟,一抔秋州冬青。

「乍可黄冠归宋,羞将白血殉元」:宁可黄冠归宋,羞将白血殉元。

「蜜蘖不争甜苦,猿虫各有精魂」:蜜蘖不争甜苦,猿虫各有精魂。

艺术手法
一、对举褒贬的史评笔法:全诗以对举为核心手法,每首几乎都将正反两类人物并列,如箕子与刘歆、田丰与范蠡、曹植与谢安等,在极简的篇幅中完成忠奸善恶的判断,形成强烈的道德冲击力。
二、四言古体的凝练表达:采用四言体,语言极为凝练浓缩,每个典故只取最关键的一个动作或特征,如叛父祇求媚莽仅六字便勾勒刘歆的卑劣,体现了极高的文字功力。
三、以古鉴今的寄托方式:表面品评古人,实际处处指向明末清初的现实。降清者如刘歆之叛父媚莽,殉国者如田丰之死争,遗民如箕子之称天存商,读者自能领会其中深意。
四、典故的压缩与活化:诗中用典极密,但并非简单罗列,而是将长篇史事压缩为一两个关键词,同时赋予新的评判角度,使旧典焕发新意。

总体评价
《咏史二十七首》是王夫之史识与诗才的集中体现。全诗以极简的四言体品评数十位历史人物,字字千钧,褒贬分明,既有史家的冷峻判断,又有诗人的激越情怀。较之左思《咏史》的侧重个人遭遇,王夫之此诗更侧重道德评判与历史反思,体现了遗民史家的特殊视角。在明亡之后,以史为鉴、以史为戒,成为王夫之精神世界的重要支撑,这组诗正是这种精神的集中表达。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