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侄孙生蕃

明末清初 · 王夫之

译文

忘却人閒事,始识书中字。

忘却世间繁杂之事,才能认识书中的真义。

识得书中字,自会人閒事。

认识了书中的真义,自然就能懂得世间的事理。

俗气如糨糊,封令心窍闭。

俗气如同糨糊一样,封住了心窍使之闭塞。

俗气如岚疟,寒往热又至。

俗气如同岚瘴疟疾,寒热交替反复发作。

俗气如炎蒸,而往依坑厕。

俗气如同闷热蒸暑,却偏要去依傍茅坑厕所。

俗气如游蜂,痴迷投窗纸。

俗气如同游蜂,痴迷地朝窗纸上乱撞。

堂堂大丈夫,与古人何异。

堂堂大丈夫,与古圣先贤有何差异。

万里任翱翔,何肯缚双翅。

当在万里长空任凭翱翔,怎肯束缚住自己的双翅。

盐米及鸡豚,琐屑计微利。

盐米以及鸡猪之类,琐碎地计较微小利益。

市贾及村氓,与之争客气。

和商贩及村野之人争一时意气。

以我千金躯,轻入茶酒肆。

以我千金之躯,轻易地走进茶楼酒肆。

汗流浃衣裾,拿三而道四。

汗流浃背湿透衣襟,说三道四搬弄是非。

既为儒者流,非胥亦非隶。

既然是读书人的流派,既不是差役也不是仆隶。

高谈问讼狱,开口即赋税。

高谈阔论询问刑狱案件,一开口就是赋税之事。

议论官贪廉,张唇任讥刺。

议论官员的贪廉,张嘴便肆意讥讽刺评。

拙者任吾欺,贤者还生忌。

愚拙的人任凭我欺压,贤能的人反而心生忌恨。

摩肩观戏场,结友礼庙寺。

在戏场中摩肩接踵看戏,结交朋友在庙宇寺观行礼。

半截织锦袜,几领厚绵絮。

半截织锦袜子,几件厚棉絮衣裳。

更仆数不穷,总是孽风吹。

轮番更换也数不尽,总是被孽风吹着走。

吾家自维扬,来此十三世。

我家从维扬迁来,到此已是十三代。

虽有文武殊,所向惟廉耻。

虽然文武各有不同,但所追求的只有廉耻二字。

不随浊水流,宗支幸不坠。

不随浊流而去,宗族支脉幸而没有坠落。

传家一卷书,惟在尔立志。

传家只有这一卷书,关键在于你立定志向。

凤飞九千仞,燕雀独相视。

凤凰飞翔在九千仞的高空,燕雀只能呆呆地相望。

不饮酸臭浆,閒看傍人醉。

不饮那酸臭的浊酒,闲看旁人醉倒。

识字识得真,俗气自远避。

识得字的真义,俗气自然远离避去。

人字两撇捺,原与禽字异。

人字不过两撇一捺,本来与禽兽之字不同。

潇洒不沾泥,便与天无二。

潇洒自在不沾染泥垢,便与天道没有分别。

汝年正英少,高远何难企。

你正值英年少壮之年,高远的目标有何难企及。

医俗无别方,惟有读书是。

医治俗气没有别的方子,唯有读书而已。

赏析

题解
《示侄孙生蕃》是王夫之写给侄孙王生蕃的教诲诗,以五言古体写成。诗以识字与做人之间的关系为切入点,反复申说俗气之害与读书之要,是一篇以诗为文的家训。王夫之认为,俗气有如糨糊封闭心窍、如岚疟反复发作、如炎蒸依傍坑厕、如游蜂痴迷投窗,是人生最大的敌人;而摆脱俗气的唯一途径就是读书——识字识得真,俗气自远避。全诗语言质朴直率,不事雕琢,体现了长者对后辈的殷切期望和严厉要求。

逐句解读
「忘却人閒事,始识书中字」:忘却人世间繁杂之事,才能认识书中的字。

「识得书中字,自会人閒事」:认识了书中的字,自然会通达人世之事。两句形成回环:先放下世俗才能读书,读书之后才能通达世理。

「俗气如糨糊,封令心窍闭」:俗气如同糨糊,封住心窍使之闭塞。

「俗气如岚疟,寒往热又至」:俗气如同岚疟,寒去了热又来。岚疟为南方山岚瘴气所致的疟疾。

「俗气如炎蒸,而往依坑厕」:俗气如同炎蒸之气,却要依傍坑厕。极言俗气之不堪。

「俗气如游蜂,痴迷投窗纸」:俗气如同游蜂,痴迷地扑向窗纸。喻俗人之盲目。

「堂堂大丈夫,与古人何异」:堂堂大丈夫,与古人有什么不同?鼓励侄孙以古人为标准。

「万里任翱翔,何肯缚双翅」:万里天空任凭翱翔,怎肯束缚双翅。

「盐米及鸡豚,琐屑计微利」:盐米鸡豚之事,琐碎地计较微利。

「市贾及村氓,与之争客气」:与市贾村氓争一时客气。

「以我千金躯,轻入茶酒肆」:以我千金之躯,轻易进入茶酒肆中。

「汗流浃衣裾,拿三而道四」:汗流浃衣,说三道四。

「既为儒者流,非胥亦非隶」:既然是儒者之流,既非差胥也非隶役。

「高谈问讼狱,开口即赋税」:高谈阔论的是讼狱,开口即说赋税。

「议论官贪廉,张唇任讥刺」:议论官员贪廉,张嘴随意讥刺。

「拙者任吾欺,贤者还生忌」:对拙者任我欺凌,对贤者反而生忌。

「摩肩观戏场,结友礼庙寺」:摩肩接踵看戏场,结交朋友在庙寺。

「半截织锦袜,几领厚绵絮」:半截织锦袜,几件厚棉衣。指琐屑的物质追求。

「更仆数不穷,总是孽风吹」:更换仆人数不尽,总是被孽风所吹。

「吾家自维扬,来此十三世」:我家从维扬来,到此已十三世。

「虽有文武殊,所向惟廉耻」:虽然有文武之别,所向唯在廉耻。

「不随浊水流,宗支幸不坠」:不随浊流而去,宗支有幸不坠。

「传家一卷书,惟在尔立志」:传家只有一卷书,关键在于你立志。

「凤飞九千仞,燕雀独相视」:凤凰飞翔九千仞,燕雀只是相视而笑。

「不饮酸臭浆,閒看傍人醉」:不饮酸臭之浆,闲看旁人醉酒。

「识字识得真,俗气自远避」:识字真正识得,俗气自然远离。

「人字两撇捺,原与禽字异」:人字两笔撇捺,本与禽字不同。以字形论人禽之别。

「潇洒不沾泥,便与天无二」:潇洒不沾泥土,便与天没有二致。

「汝年正英少,高远何难企」:你正当英年少壮,高远之境何难企及。

「医俗无别方,惟有读书是」:医治俗气没有别的方法,唯有读书而已。

艺术手法
一、比喻的层叠运用:诗中用四个比喻形容俗气——糨糊、岚疟、炎蒸、游蜂,一个比一个精妙,一个比一个令人厌恶,层层递进,将俗气的危害形象化、具象化。
二、回环往复的说理结构:忘却人閒事,始识书中字与识得书中字,自会人閒事形成回环,人字两撇捺,原与禽字异以字形论人禽之别,都是巧妙的修辞设计。
三、以俗语入诗的大胆尝试:诗中大量使用口语化的表达——拿三而道四、汗流浃衣裾、不饮酸臭浆等,不避俚俗,体现了以诗为教、不事雕琢的风格。
四、家训与诗的融合:全诗既是诗又是家训,在诗的韵律中灌注家训的严厉,在家训的直率中保留诗的节奏,两者融合无间。

总体评价
《示侄孙生蕃》是王夫之家训诗的代表作,也是中国古代教化诗中的精品。全诗以反俗崇学为核心,以四个精妙的比喻批判俗气,以坚定的语气倡导读书,将家训的严厉与诗的生动融为一体。医俗无别方,惟有读书是的结论简洁有力,与黄庭坚士三日不读书便觉面目可憎之说异曲同工。人字两撇捺,原与禽字异以最朴素的方式表达最深刻的人文主义信念——人与禽兽的区别在于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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