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时慢 蟋蟀
明末清初 · 王夫之
译文
问古今,閒愁有几,长与秋来相惹。
试问从古至今闲愁有多少?总是与秋天一起来纠缠不休。
到月暗、梧桐疏影。木叶泠泠初下。
到了月色暗淡梧桐投下疏影之时,树叶冷冷地开始飘落。
便遣清宵,都无万感,犹自难消夜。
即便让这清夜之中没有万般感慨,也还是难以消度漫漫长夜。
偏旁砌、侧近西窗,冷絮閒叨,不管残镫花灺。
偏偏在台阶旁边西窗近处,冷冷地絮叨个不停,不管灯花已经燃尽。
从伊谁,问知幽恨,长在眉梢萦挂。
由谁来问知这深藏的怨恨,它长久地萦绕挂在眉梢之间。
似诉风凄,如悲露冷,斗转银河泻。
虫声似在诉说秋风凄凉,如悲叹寒露冰冷,北斗星转银河倾泻而下。
莫念人幽悄,殷勤特相慰藉。
不要念及人的幽寂悄怆,蟋蟀却殷勤地特意来慰藉。
不分明,伤心句里,听得又还争差。
叫声听不分明,在伤心的话语中听来又总是差池不合。
待拥孤衾,灭镫塞耳。可放离忧罢。
想要裹紧孤被灭掉灯火塞住耳朵,就能放下离别的忧愁了吗?
未多时更被,荒鸡数声啼也。
没多久又被荒鸡的几声啼叫惊扰。
赏析
题解
此词以蟋蟀为咏物对象,题调《十二时慢》。蟋蟀鸣秋是古典诗词中的常见意象,多与思妇怀人相联,但王夫之此词将蟋蟀之鸣与「古今閒愁」贯通,把个人离忧上升为普遍的人生悲感。词中「偏旁砌、侧近西窗,冷絮閒叨,不管残镫花灺」写蟋蟀不顾人之孤寂而自鸣,表面是怨虫之声,实则是以虫声写人心之不可抑止的忧愁。末段「待拥孤衾,灭镫塞耳。可放离忧罢」三句层层退避,最终也无法摆脱,以否定作结,更显愁之深重。
逐句解读
「问古今,閒愁有几,长与秋来相惹。」问从古至今闲愁有多少?总是与秋天一起来相纠缠。以问开篇,将蟋蟀之愁放到古今宏大的背景中。
「到月暗、梧桐疏影。木叶泠泠初下。」到了月色暗淡、梧桐投下疏影之时,树叶冷冷地开始飘落。秋夜之景为蟋蟀出场设境。
「便遣清宵,都无万感,犹自难消夜。」即便让这清夜之中没有万般感慨,也还是难以消度这漫漫长夜。
「偏旁砌、侧近西窗,冷絮閒叨,不管残镫花灺。」偏偏在台阶旁、西窗近处,冷冷地絮叨个不停,不管那灯花已将燃尽。蟋蟀不顾人之孤独而自鸣,反衬人之孤寂更甚。
「从伊谁,问知幽恨,长在眉梢萦挂。」由谁可知这幽恨,长久地萦绕挂在眉梢。以眉梢之蹙写愁之形貌。
「似诉风凄,如悲露冷,斗转银河泻。」蟋蟀之声似在诉说风之凄凉,如悲叹露之寒冷,北斗星转银河倾泻。虫声与天象相连,小中见大。
「莫念人幽悄,殷勤特相慰藉。」不要念及人的幽寂悄怆,蟋蟀却是殷勤地特意来慰藉。以反语写正意:蟋蟀之鸣非但不能慰藉,反而更添愁绪。
「不分明,伤心句里,听得又还争差。」蟋蟀的叫声不分明,在伤心的语句中听来又总是差池不合。虫声如人语却又不分明,似通非通更惹人愁。
「待拥孤衾,灭镫塞耳。可放离忧罢。」想要裹紧孤被、灭掉灯、塞住耳朵,就能放下离别之忧了吗?三个退避的动作最终仍不能摆脱忧愁。
「未多时更被,荒鸡数声啼也。」没多久又被荒鸡的几声啼叫惊扰。连短暂的逃避也不可能,以鸡鸣收束,暗示长夜已尽而愁仍不去。
艺术手法
一、以声写愁:蟋蟀之鸣是全词的核心声象,从「冷絮閒叨」到「似诉风凄」再到「不分明」,层层写虫声而处处写人愁。二、递进式退避:灭镫→塞耳→拥衾,三个动作层层退避,最终仍无法摆脱,以否定写肯定。三、小大相映:蟋蟀之微与银河之大、灯花之细与古今闲愁之广,形成强烈反差。四、以反写正:蟋蟀「殷勤相慰藉」实则添愁,「可放离忧罢」实则不放,反笔更显深意。
总体评价
此词是王夫之咏物词中的精品,以蟋蟀之秋鸣写古今之闲愁,物我交融、声情合一。词的精彩之处在于以蟋蟀为中心构建了一个层层深入的愁境:虫声初起是引子,虫声如语是深化,虫声不分明是迷离,灭镫塞耳是逃避,荒鸡再啼是无可逃——每一层都使愁更深一度。末句「荒鸡数声啼也」以极淡之笔写极浓之愁,长夜终尽而愁犹不去,令人低回不已。全词虽写蟋蟀,实写人心中那不可名状、不可摆脱的永恒之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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