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查子 咏史六首
明末清初 · 王夫之
译文
长平十万人,一夜秦坑杀。
长平的十万将士,一夜之间被秦军活埋坑杀。
鱼死浊流中,不祭乘时獭。
鱼儿死在浑浊的水流中,不会去祭奠趁机作恶的水獭。
死坑未是愁,唯有生坑恶。
死后被坑还不算最可悲,只有活活被坑杀才最为凶恶。
眢井埋蟾蜍,欲跳只三脚。
枯井里埋着蟾蜍,想要跳跃却只剩三条腿。
沙中奋一椎,飞影不知处。
在沙滩中奋力掷出一椎,飞逝的身影不知去向何处。
知非赌命场,不下千金注。
明知不是赌命的地方,决不投下千金的赌注。
蒲山电眼儿,约略知其趣。
蒲山那位目光如电的人,大约懂得其中的意趣。
豪气未能降,长揖关朗去。
豪迈之气终究不能被降伏,深深作揖辞别关朗而去。
千秋铜雀台,肠断西陵妓。
千秋的铜雀台上,西陵的歌妓令人肠断。
谁念故园空,豆蔻含胎死。
谁会念及故园已空,豆蔻年华的少女含苞便已凋零。
清漳自东流,粉黛愁难洗。
清漳水自东流去,歌妓的粉黛之愁难以洗去。
分得馀香归,骄杀邯郸子。
分得残馀的脂粉香气归来,足以让邯郸的少年骄矜至极。
青衣抱玉觞,独向苍天哭。
青衣侍女怀抱玉杯,独自向着苍天哭泣。
天有无情时,历乱双鹅扑。
上天也有无情的时候,两只鹅纷乱地扑腾挣扎。
杜鹃啼不休,商陆子难熟。
杜鹃鸟啼叫不止,商陆的果实难以成熟。
流泪一千年,血迹西台续。
流了一千年的泪,血迹在西台上延续。
阿姨骂不瞋,为怕鹦哥骂。
阿姨责骂也不嗔怪,只因怕鹦鹉学舌骂人。
猫儿杀鹦哥,才卜归魂卦。
猫儿咬死了鹦鹉,这才占卜招魂的卦象。
堂堂灵隐僧,桂子香清夜。
堂堂灵隐寺的高僧,桂子飘香的清朗之夜。
五字万年碑,竟是谁天下。
五字万年的碑文,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龙凤是何年,人间瞒不得。
龙凤是哪一年的事,人间是无法隐瞒的。
空谷无人行,且喜似人迹。
空旷的山谷无人行走,却欣喜地上有似人的足迹。
可怜松雪翁,不惜天水碧。
可怜松雪翁赵孟頫,竟不惜天水碧的清高名节。
马腹君自投,芳草嘶南陌。
马腹是你自己投入的,芳草萋萋的南陌传来马嘶声。
赏析
题解
《生查子·咏史六首》是王夫之以词牌"生查子"咏史的一组作品,共六首。每首选取不同的历史人物或事件,借古讽今,反映了明亡后遗民对历史的深刻反思。六首分别写长平之坑、博浪之椎与李密之去、铜雀之妓、西台之哭、灵隐之碑和松雪之事,涵盖从秦至宋元的历史片段,以史为鉴映射当下。
逐句解读
第一首:「长平十万人,一夜秦坑杀」,赵括兵败长平,四十万人被秦坑杀,此处言十万人极言其惨;
「鱼死浊流中,不祭乘时獭」,鱼死在浊流之中,乘时而起的獭也不去祭祀,喻被杀者连基本的祭奠都没有。
第二首:「死坑未是愁,唯有生坑恶」,死坑还不是最可怕的,活着被困在坑中才是最恶;
「眢井埋蟾蜍,欲跳只三脚」,枯井里埋着蟾蜍,想跳却只有三只脚,喻困境中无力自拔。
第三首:「沙中奋一椎,飞影不知处」,张良使力士在博浪沙以铁椎击秦始皇,飞锤过后不见踪影;
「知非赌命场,不下千金注」,知道这不是赌命之地,就不会下千金的注,写张良的审时度势。
第四首:「蒲山电眼儿,约略知其趣」,李密(蒲山公)眼光如电,约略知道其中意趣;
「豪气未能降,长揖关朗去」,豪气不能降服,向关朗作长揖而去,写李密的傲骨。
第五首:「千秋铜雀台,肠断西陵妓」,铜雀台千秋以来令人肠断的是西陵妓妾;
「谁念故园空,豆蔻含胎死」,谁念及故园空寂,豆蔻含苞未放便已枯死;
「清漳自东流,粉黛愁难洗」,清漳水自东流去,粉黛之愁难以洗去;
「分得馀香归,骄杀邯郸子」,分得一些余香便归去,足以让邯郸少年骄矜。
第六首:「青衣抱玉觞,独向苍天哭」,青衣人抱着玉杯独自向苍天哭诉;
「天有无情时,历乱双鹅扑」,天也有无情之时,双鹅纷乱扑飞;
「杜鹃啼不休,商陆子难熟」,杜鹃啼叫不止,商陆的果实难以成熟;
「流泪一千年,血迹西台续」,流泪千年,血迹延续到谢翱西台恸哭。
第七首:「阿姨骂不瞋,为怕鹦哥骂」,阿姨骂人也不恼,因为怕鹦哥学舌再骂;
「猫儿杀鹦哥,才卜归魂卦」,猫杀了鹦哥,才来占卜亡魂的卦;
「堂堂灵隐僧,桂子香清夜」,堂堂灵隐寺僧人,在桂子飘香的清夜;
「五字万年碑,竟是谁天下」,五字万年的碑铭,究竟是谁的天下?
第八首:「龙凤是何年,人间瞒不得」,龙凤之年是何时,人间瞒不住真相;
「空谷无人行,且喜似人迹」,空谷中无人行走,只有看似人迹的痕迹;
「可怜松雪翁,不惜天水碧」,可怜赵孟頫(松雪翁),不惜天水碧(赵宋国姓之色);
「马腹君自投,芳草嘶南陌」,自己投身马腹,芳草间南陌上马嘶鸣。
艺术手法
六首词采用以小见大的手法,选取历史中的片段场景,用简洁的意象传达深刻的批判。对比手法运用精妙:长平坑杀与乘时之獭、死坑与生坑、铜雀台的华丽与西陵妓的悲哀,反差强烈。用典不着痕迹,将历史故事化为意象,如"五字万年碑"暗含对赵孟頫仕元的讽刺,言简意赅。
总体评价
《生查子·咏史六首》以短小的篇幅容纳了厚重的历史反思。王夫之借古喻今的功力在此组词中表现得淋漓尽致:长平之坑隐喻清军屠城,博浪之椎暗含复国之志,西台之哭直承遗民之痛,松雪之讥批判仕清之人。六首词各具面目又气脉贯通,是遗民词中的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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