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俊九首

明末清初 · 王夫之

译文

金鸡只遣报青蝇,发箧探丸等不应。东海未亏输一粒,无妨郭索与横行。

金鸡放赦只便宜了青蝇般的小人,侠客探丸行刺却无人响应。东海之水未曾少过一粒,任凭螃蟹横行无忌也无人制止。

鲩眼红如鲤尾红,吹沙蚀岸尽春风。任公无用钓缗处,毕竟鱼还死水中。

鲩鱼眼红鲤鱼尾也红,春风中暗藏吹沙蚀岸之力。任公子的大钓也无用武之地,鱼终究逃不过死在水中。

腊月桃花带雪妍,迎头早唱卖花喧。若教赊贩春千日,借问姚黄得几钱。

腊月桃花带着雪却妖艳,有人趁早大声叫卖。若让春天可以赊卖千日,名贵的姚黄牡丹又值几文钱?

豺祭羔豚獭祭鲜,不须欣享且争妍。王唐瞿薛当年盛,又束潘妃步步莲。

豺祭祀羔羊豚肉獭祭祀鲜鱼,却不去感恩享受只知争妍斗艳。王唐瞿薛四大名门当年鼎盛,如今只配给潘妃束步步莲花。

波斯匿王不自知,恒河未改雪飘眉。流沙瀰瀰鱼虾少,惆怅滩头立鹭鸶。

波斯匿王老而不自知,恒河水未改人已白发如雪。流沙弥漫鱼虾稀少,鹭鸶惆怅地立在滩头。

勾芒跣足苦争先,昨夜酸风雪满天。不见旗亭游冶客,春归才着土牛鞭。

春神勾芒赤足苦于争先,昨夜寒风凛冽大雪漫天。不见旗亭中游乐之人,春天归去才来打春牛鞭。

苦为侯城惜道穷,姚师闲泪洒秋风。螟蛉若续读书种,上计偷香是贾充。

苦为方孝孺殉道而痛惜,姚广孝只在秋风中洒闲泪。义子若能继承读书种子,最好的结果也只是贾充偷香之流。

悟尽人间得未曾,食轮先转法轮僧。莫将负鼎嗤伊尹,草具匆匆杀范增。

看透人间事得到前所未有之悟,僧人也是先转食轮后转法轮。不要嘲笑伊尹负鼎自荐,粗劣的饭菜匆匆备就却害死了范增。

五色云中鸂鶒衣,凤凰池上带香归。并刀剪落金风里,乞与谁家作舞衣。

五色祥云中穿鸂鶒锦衣,凤凰池上带香而归。秋风中用并州剪刀剪裁,乞求给谁家做舞衣呢?

赏析

题解
《忍俊九首》是王夫之在明亡之后写的一组讽刺诗,共九首。

"忍俊"意为忍住笑意,实则是不忍直言而以讽刺出之。九首诗各以不同的典故和意象,讽刺明末清初的世态人情:有小人得志横行,有趋炎附势之辈,有以假乱真之物,有不知自省之人。诗人以冷峻的笔调,将亡国之痛与对世道的愤慨融于含蓄的讽喻之中,体现了遗民诗人的批判精神。

逐句解读
第一首:「金鸡只遣报青蝇」,金鸡放赦本为善政,如今却只便宜了青蝇般的小人;

「发箧探丸等不应」,侠客探丸行刺之举已无人响应,正义无力;

「东海未亏输一粒」,东海之水未曾少过一粒,喻大局虽未全失;

「无妨郭索与横行」,螃蟹横行无忌,小人猖獗亦无人制止。

第二首:「鲩眼红如鲤尾红」,鱼目混珠,真假难辨;

「吹沙蚀岸尽春风」,春风中暗藏侵蚀之力,喻表面升平实则暗流涌动;

「任公无用钓缗处」,任公子大钓也无用武之地;

「毕竟鱼还死水中」,鱼终究逃不过死在水中,喻乱世中无人幸免。

第三首:「腊月桃花带雪妍」,腊月桃花反季节开放,本是异常之事;

「迎头早唱卖花喧」,却有人趁早叫卖投机;

「若教赊贩春千日」,如果春天可以赊卖千日;

「借问姚黄得几钱」,那么名贵的姚黄牡丹又值几文?讽刺投机取巧、以假充真。

第四首:「豺祭羔豚獭祭鲜」,豺和獭尚知祭祀报本,人却不如禽兽;

「不须欣享且争妍」,不去感恩享受,只知争妍斗艳;

「王唐瞿薛当年盛」,四大名门当年鼎盛一时;

「又束潘妃步步莲」,如今却只配给潘妃束步步莲花,讽刺权贵沦为附庸。

第五首:「波斯匿王不自知」,佛经中波斯匿王老而不自知;

「恒河未改雪飘眉」,恒河水依旧,人已白发如雪;

「流沙瀰瀰鱼虾少」,流沙弥漫鱼虾稀少;

「惆怅滩头立鹭鸶」,鹭鸶徒立滩头空望无鱼可捕,喻世道凋零、贤才无处施展。

第六首:「勾芒跣足苦争先」,春神勾芒赤足苦于争先;

「昨夜酸风雪满天」,昨夜却刮寒风下大雪,春光迟迟不来;

「不见旗亭游冶客」,不见旗亭中游乐之人;

「春归才着土牛鞭」,春已归去才打春牛,为时已晚,讽刺做事迟缓。

第七首:「苦为侯城惜道穷」,为方孝孺(侯城)殉道而痛惜;

「姚师闲泪洒秋风」,姚广孝却只是洒几滴闲泪;

「螟蛉若续读书种」,义子若能继承读书种子;

「上计偷香是贾充」,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贾充偷香之流,讽刺后继无人。

第八首:「悟尽人间得未曾」,看透人间事,有所前所未悟;

「食轮先转法轮僧」,即便是僧人也是先转食轮后转法轮,吃饭要紧;

「莫将负鼎嗤伊尹」,不要嘲笑伊尹负鼎自荐;

「草具匆匆杀范增」,粗劣的食物匆匆备就却害死了范增,讽刺世道不识人才。

第九首:「五色云中鸂鶒衣」,五色祥云中穿鸂鶒锦衣;

「凤凰池上带香归」,从凤凰池(中书省)带香而归;

「并刀剪落金风里」,秋风中用并州剪刀剪裁;

「乞与谁家作舞衣」,乞求给谁家做舞衣?讽刺高官厚禄者的华服终归无用。

艺术手法
本组诗善用典故讽刺,每首以一二个典故为核心展开,如金鸡放赦、任公垂钓、波斯匿王、方孝孺殉难等,将历史与现实勾连。以物喻人是另一重要手法,螃蟹横行喻小人、鱼死水中喻乱世无逃、腊月桃花喻反常之事,皆含蓄犀利。九首之间各有侧重又相互呼应,形成完整的讽刺体系,结构严密,层次分明。

总体评价
《忍俊九首》是王夫之遗民诗中讽刺性最强的一组作品。诗人以"忍俊"之名掩饰亡国之痛,以冷眼旁观的姿态审视世态炎凉。九首诗涵盖政治批判、人性嘲讽、历史反思等多个层面,在短小的篇幅中容纳了丰富的思想内容,体现了王夫之作为思想家兼诗人的深刻洞察力和冷峻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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