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阮步兵咏怀二十四首

明末清初 · 王夫之

译文

出门何所适,极目延云容

出门不知该往何处去,极目远望只见云气舒卷

白月照广川,绿圳生清风

白月照耀着广阔的河川,绿色田埂上生起阵阵清风

飞鸟去天末,萧条无馀踪

飞鸟消失在天边尽头,萧条寂寥再无余迹可寻

置意良独难,归来扣哀桐

安置心绪实在困难,归来只能弹拨悲凉的桐琴

阿环握灵符,翩然降桂宫

仙人阿环手握灵符,翩然从桂宫降临

执戟侍清宴,佩玉相从容

执戟守卫于清雅之宴,佩玉行动从容不迫

嘉会虽迢递,畜意无终穷

美好相会虽然遥远难及,但心中期冀却无穷无尽

二八妙娥㜲,筝璈荡虚空

十六岁美妙的仙娥,筝与璈的乐声荡漾在虚空之中

穆耳注心感,歘焉返阆风

倾耳凝神感悟仙音,忽然又返回了阆风仙境

怀情不再觌,徒乃见狡童

怀揣深情却不能再相见,徒然只看到狡黠的少年

万年独离伤,精爽谁为通

万年间独自承受离别之伤,精神意绪谁能相通

凉风西南来,吹此浮云兴

凉风从西南方吹来,吹起了浮云升腾

连蜷相异态,奄忽如有凭

云气连绵蜷曲形态各异,忽然变化似有所凭依

日暮灵雨飞,消释如春冰

日暮时分灵雨纷飞,消融如同春冰一般

步上商南山,挥手谢太清

登上商南之山,挥手告别太清天境

肝胆一胡越,百年非我生

肝胆之间如同胡越般遥远隔绝,百年人生并非我之所愿

明灭随须臾,吾心固不能

明灭变化只在须臾之间,我的心志却不能随之动摇

石陨睢阳都,夙昔为明星

陨石坠落于睢阳城中,从前它曾是天上的明星

顷刻不自信,哀乐异其情

顷刻之间已不能自信,悲哀与欢乐的情感截然不同

韶风荣腐草,春霰摧初英

和煦之风使腐草复苏繁荣,春日冰霰却摧毁了初开的花朵

去日亦已往,来日自多惊

过去的日子已经远去,未来的日子自多惊恐不安

唯有王子乔,淩空吹玉笙

唯有仙人王子乔,凌空吹奏着玉笙

结士苦不早,黄金何足言

结交贤士只恨不够趁早,黄金又有何足道哉

远闻悲歌士,屠狗近居燕

远处听说有悲歌慷慨的义士,屠狗之辈近居于燕地

揽衣欲就之,时命忽我迁

提起衣襟想要去追随他们,时运命途却忽然将我改变

蟠泥中道困,蛟龙无羽翰

蛟龙蟠伏泥中中途困顿,没有羽翼可以飞腾翱翔

归休南山下,日月如流丸

归隐于南山之下,日月如弹丸般飞速流逝

弃置平生心,荒忽如秋烟

丢弃了平生的志向,迷离恍惚如同秋日的烟霭

鸾鸟栖开明,玕琪映毛羽

鸾鸟栖止于开明之门,美玉映照着它的羽毛

西日不匿晖,永夕炫金缕

西斜的太阳不隐藏光辉,漫漫长夜炫耀着金色丝缕

深心非世知,有时戴戈舞

深藏的心意不为世人所知,有时也戴戈起舞

览德无良期,裴回生愤怒

逢遇明德之君没有好的时机,徘徊中生出愤怒之情

慈俭以全身,高深定何补

以慈俭来保全自身,高深之道究竟有何补益

芳春去我远,九夏行将迁

芳春已经离我远去,盛夏也将要过去

靡草阅炎日,鲜蔓无久延

细弱之草经历烈日煎熬,鲜嫩的藤蔓不能长久延续

归禽避飘风,深林相哀喧

归巢之鸟躲避狂风,在深林中相互哀鸣喧叫

披衣视河汉,恻怆悲高天

披衣起来观看银河,心中悲怆哀叹那高高苍天

当时非所谋,及今良固然

当时的际遇并非我所谋划,到如今确实已是如此

白日閟寒云,辰夜复阴雨

白日被寒云遮蔽,日夜又阴雨连绵不绝

夕萤流湿光,因风歘相聚

傍晚萤火虫发出潮湿的光,因风吹拂而忽然聚拢

奔兽不违林,惊禽亦怀侣

奔走的野兽不离山林,惊飞的鸟儿也思念伴侣

下士情不深,目迎心己许

浅薄之人情意不深,目光相迎而心已许诺

悲歌难自固,上蔡馀酸楚

悲歌难以自我坚持,上蔡尚余酸楚之感

失弓原郢客,逐日非夸父

失弓原本是郢地之客,追日的并非夸父

要领诚不惜,孰为同草腐

身命确实在所不惜,但谁又愿意与草木同腐

汎舟浮湄水,逶迤青枫林

泛舟漂浮在湄水之上,蜿蜒穿过青色的枫林

湄水去不息,言下湘江浔

湄水奔流不息,直下湘江之滨

停楫长太息,明月照我衿

停下船桨长声叹息,明月照在我的衣襟之上

天宇羃广野,平原气萧森

天宇笼罩着广阔的原野,平原上气象萧条阴森

夕鸟瞑不飞,游鱼喧籁阴

傍晚的鸟儿天暗不再飞翔,游鱼在水中喧闹

寸心不自得,何况飞与沈

方寸之心尚且不得安宁,何况飞鸟与沉鱼

邺台閟新宫,高阳矜广宅

邺台之上闭锁着新宫,高阳矜夸着宽广的宅第

游冶相纷奔,追欢倒屐舄

游乐之人纷纷奔走,追逐欢娱忙不迭地倒穿鞋履

黄雀在枌榆,取之若芥珀

黄雀栖息在榆树之间,捕捉它们如同拾取芥末与琥珀般容易

华山有高士,烧金方结客

华山上有高士,烧炼金丹正在结交宾客

舒卷无浅心,灵蜕托仙迹

舒展卷曲没有浅薄之心,如灵蜕寄托于仙人踪迹

燕台多高风,易水扬洪波

燕台多高风激荡,易水扬起滚滚洪波

白日照绮疏,冠盖相经过

白日照耀着雕花窗棂,达官贵人的车盖相往来

踔厉古今间,感慨何其多

奋发激越于古今之间,感慨何其之多

望诸无返驾,洹上计复讹

望诸君再无回驾之日,洹上之计又出差错

黄金台己芜,北望空山阿

黄金台已经荒芜,北望只见空空的山谷

宋子迹云远,谁为绍悲歌

宋子的踪迹已然远去,谁来继承悲歌的传统

蔓草萦咸阳,云是阿房宫

蔓草缠绕在咸阳城中,据说这里曾是阿房宫

雏凤复双飞,莫辨雌与雄

雏凤又双双飞舞,分辨不出雌与雄

山河既绸缪,宴处时从容

山河既然已经纠葛缠绵,在宴居之处还时而从容

挟弹鸣金錽,垂杨骄青骢

挟着弹弓鸣响金饰,垂杨下骑着骄傲的青骢马

意气生豪族,芳尘散春风

意气风发于豪族之中,芳尘散播于春风之下

努力拾新翘,无言恤飞蓬

努力去拾取新的翘楚,无人言及怜恤飞蓬

秉烛继白日,为欢无终穷

秉烛继白日之光,追求欢乐没有穷尽之时

长夏生景风,飘然过我墟

长夏生出景风,飘然经过我的村墟

蓬居困居困杲日,赪影过桑榆

蓬草居所困于烈日之下,红色日影掠过桑榆

延睇望广天,胡为自挛拘

放眼远望广阔的天空,为何要自我拘束

西台有馀哀,聊城无报书

西台尚有余哀未尽,聊城没有回信传来

生我自有天,憔悴与之俱

生我自有天命安排,但憔悴也与天命相伴随

白日回南辕,草木芸以黄

白日回转南行的车辕,草木逐渐变成枯黄

时改心易惊,哀情随大荒

时局改变心易惊恐,哀情随着大荒蔓延

远视无所怀,但念有悲凉

远望无所怀恋,只感到一片悲凉

西晖徐以下,微风过墟冈

西斜的余晖缓缓下降,微风掠过荒墟山冈

庭宇旷萧森,披帷延星光

庭院旷远萧条阴森,揭开帷帐迎入星光

早岁好词赋,文酒相追随

早年喜好辞赋,以文会友以酒相随

引誉动当时,将为名在兹

声誉震动当时,以为名声就在这里

抚剑游广都,悲歌归山涯

抚剑游历广大都邑,悲歌归于山涯

元冥共白日,何者不吾欺

黑暗与白日共存,什么没有欺骗过我

驱马上高冈,咫尺生崟欹

驱马登上高冈,咫尺之间生出险峻倾斜

乃知杨公叹,非缘道多歧

才知道杨朱之叹,并非因为道路多歧路

湘水千里来,东下巴邱湖

湘水千里奔流而来,东流注入巴邱湖

迢递连广野,青山閟幽墟

遥远地连接着广阔的原野,青山遮蔽着幽深的废墟

云气浮远白,西南接苍梧

云气飘浮着远方的白色,西南方连接着苍梧之地

落日登迥冈,飞鸟去巳孤

落日时分登上高远之冈,飞鸟已经孤零零地远去

暝色没高树,墟烟下平芜

暮色淹没高树,墟烟降下平旷的荒原

俯仰求寸心,不知意所俱

俯仰之间探求方寸之心,不知心意归向何处

姣女多情向,烈士无旁趋

姣好女子多情而向往,壮烈之士没有旁骛可趋

皎日照此怀,行歌一欷歔

皎洁日照临此怀,边走边歌一声长叹

悠悠青天高,不知生所终

悠悠青天高远无际,不知生命终归何处

巫咸巳上天,欲诉将奚从

巫咸已经升天而去,想要倾诉将从何处

但见大壑间,日暮生清风

只见大壑之间,日暮时分生出清风

惊鱼跳渌水,秋蛩吟兰丛

惊鱼跳出清澈的水面,秋蛩在兰丛中鸣叫

怀我心所钦,邂逅相迎逢

怀念我心中所钦慕之人,邂逅相逢迎面而来

浮云起东南,悠然骛西北

浮云从东南方升起,悠然地奔向西北

驶影无淹留,凝望滋迷惑

飞驰的影子没有停留,凝望之间更加迷惑

前者既萧散,后来空闵默

前人已经萧散离去,后来者只能空自沉默

岂为仰观者,伫迹从察识

岂能只为仰观之人,驻足从旁去察看辨识

稚鸟空翔飞,冯风鼓羽翼

稚鸟徒然飞翔,凭借风力鼓动羽翼

达人知其微,驰驱无轨则

通达之人知道其中微妙,驰驱前进没有固定法则

蘋末生轻风,孤心自相得

蘋草之末生出轻风,孤寂之心自然相得

念我心所欢,远在玉山岑

想念我心中所欢之人,远在玉山之巅

戴胜冠崔嵬,文鸾奏知音

戴胜鸟戴着高耸的冠,文鸾奏出知音之曲

妙药青麟脂,薰风生瑶琴

妙药青麟之脂,薰风中弹出瑶琴之音

日夕延伫之,绵邈心淫淫

日夜久久伫立等待,绵邈悠远心中沉溺

三五明月满,光晖发云林

十五明月圆满,光辉照耀云中林木

神爽一相接,携手连讴吟

精神爽然一旦相接,携手连声歌吟

企望亦不遐,悲哉年岁侵

企望也不算遥远,悲哀啊年岁已侵

楚人得亡弓,塞叟有归驹

楚人遗失了弓,边塞老翁有归来的马驹

乍尔亦为欢,达人哂其愚

暂时如此也为之欢喜,通达之人却嘲笑其愚蠢

明月照形影,恻恻夫何如

明月照着形影,心中恻然又当如何

回风飏秋毫,宁转造化枢

回风扬起秋毫,岂能转动造化的枢纽

囧彼柔曼子,犹知泣前鱼

那柔弱曼妙的女子,尚且知道为失宠而泣

元珠握重渊,金石终不渝

玄珠沉握于深渊,金石之坚终究不会改变

心颜诚自我,云容悲素苍

心颜确实在于自我,云容却悲叹苍天

耿耿霜月霁,长啸惊八荒

霜月耿耿清霁,长啸之声惊动八荒

青天有鸣鸿,孤飞不成行

青天上有鸣叫的鸿雁,孤独飞翔不能成行

闻其哀噭音,疑尔悲稻粱

听到它哀号的叫声,怀疑它是为稻粱而悲伤

所志在所志在鸴鸠,枋榆亦可翔

所志在于鸴鸠之类,枋榆之间也可以飞翔

支祁降横流,十日恣炎焚

水怪支祁降伏洪水,十日并出恣意焚烧

英灵相委顺,千载无秋春

英灵相继顺从命运,千年之间没有春秋之分

刀圭讵偶尔,灵液起沈伦

一剂灵药岂是偶然,灵液能起沉沦之人

凤笙非世响,十载将上宾

凤笙之音并非世间声响,十年之后将成为天上之宾

自信匪无功,勤立丹台勋

自信并非没有功劳,勤勉建立丹台之功

方壶与圆峤,相去无黍米

方壶与圆峤两座仙山,相距不过黍米之遥

星河流其间,日月荡其里

星河流淌在它们之间,日月荡漾在其中

孤游忘岁月,奇璨争纷诡

独自游历忘记岁月,奇异璀璨争相纷纭

调良驾河车,六龙就方轨

调教良驹驾驭河车,六龙并就方正之轨

补天西北倾,奠地东南委

补修西北倾斜之天,奠定东南委顿之地

清虚非久居,沈沦安足纪

清虚之境不是久居之所,沉沦又何足记载

夙昔惊我怀,离合遂无端

往昔之事惊动我心,离合聚散竟无端由

结好在中涂,绸缪苦不安

中途结交友好,情意殷切却苦于不安

飙风吹落叶,夕阴凄以寒

狂风吹落树叶,傍晚的阴云凄凉寒冷

握手未及终,裴回歧路间

握手还没来得及完毕,已在歧路之间徘徊

骇兽啼我前,离怨无与殚

惊骇的野兽在我前方啼叫,离怨之情无法穷尽

焉得三青鸟,从之生羽翰

怎样才能得到三青鸟,跟随它生出羽翼飞翔

赏析

题解
《拟阮步兵咏怀二十四首》是王夫之模拟阮籍《咏怀诗》而作的组诗,共二十四首,此为合集。阮籍身处魏晋易代之际,以《咏怀》抒发身世之悲与政治之惧;王夫之身处明末清初鼎革之变,家国沦亡,身怀遗民之痛,故拟阮籍之体以寄托幽愤。诗题拟字,既是文体上的追慕,更是精神上的共鸣——两位诗人都处于旧朝崩解、新朝确立的历史夹缝中,都用隐晦曲折的方式表达对现实的愤懑与对理想的坚守。全诗以游仙、怀古、咏物为表层意象,深层则贯穿对故国之思、对乱世之痛、对个人命运之感的抒发。

逐句解读
出门何所适,极目延云容:出门无处可去,极目远望只见到云气舒卷。以何所适开篇,奠定全诗无所归依的基调。
白月照广川,绿圳生清风:白月照耀广阔的川流,绿色田埂上清风徐来。月照平川之景,旷远而孤寂。
飞鸟去天末,萧条无馀踪:飞鸟消失在天边,萧条寂寥再无踪迹。飞鸟远去喻人之离散飘零。
置意良独难,归来扣哀桐:安放心意实在困难,归来只能弹拨哀桐之琴。哀桐即桐琴,暗含悲苦之意。
阿环握灵符,翩然降桂宫:仙人阿环手持灵符,翩然从桂宫降临。转入游仙想象,求超脱于现世之苦。
执戟侍清宴,佩玉相从容:执戟侍卫于清雅之宴,佩玉行动从容不迫。描绘仙界生活的雅致与从容。
嘉会虽迢递,畜意无终穷:虽然嘉会遥不可及,但心中的期冀却无穷无尽。畜意即蓄意、存心,表达对理想境界的持久向往。
二八妙娥㜲,筝璈荡虚空:十六岁美妙的仙娥,弹奏筝与璈之声荡漾虚空。仙乐飘渺,愈衬人世凄凉。
穆耳注心感,歘焉返阆风:侧耳凝神感悟,忽然又返回阆风仙境。歘焉状迅疾之态。
怀情不再觌,徒乃见狡童:怀抱深情却不能再相见,徒然只能看到狡黠的少年。仙缘难续,复归人世。
万年独离伤,精爽谁为通:万年间独自承受离伤,精神谁能相通?孤独之感贯穿游仙与人间。
凉风西南来,吹此浮云兴:凉风从西南方吹来,吹起浮云升腾。转写自然之变。
连蜷相异态,奄忽如有凭:云气连绵蜷曲形态各异,忽然变化似有所凭依。浮云变幻暗示世事无常。
日暮灵雨飞,消释如春冰:日暮时分灵雨纷飞,消融如同春冰。雨消冰释,喻一切美好转瞬即逝。
步上商南山,挥手谢太清:登上商南山,挥手告别太清天境。决意远离尘世与仙界。
肝胆一胡越,百年非我生:肝胆之间如胡越之远隔,百年人生并非我所愿。内心的疏离与矛盾。
明灭随须臾,吾心固不能:明灭只在须臾之间,我的心意却不能如此随波逐流。
石陨睢阳都,夙昔为明星:石头坠落睢阳城,从前曾是天上的明星。昔日辉煌与今日陨落之比。
顷刻不自信,哀乐异其情:顷刻之间已不自信,哀与乐的情绪截然不同。
韶风荣腐草,春霰摧初英:和风使腐草复苏,春霰却摧毁初开的花英。荣枯无常,造化弄人。
去日亦已往,来日自多惊:过去的日子已经远去,未来的日子自多惊恐。
唯有王子乔,淩空吹玉笙:只有仙人王子乔,凌空吹奏玉笙。以仙人之逍遥反衬人世之苦。
结士苦不早,黄金何足言:结交贤士恨不趁早,黄金又有何足道?结交须及时,物质不足论。
远闻悲歌士,屠狗近居燕:远处听说悲歌的义士,屠狗者近居于燕地。暗用荆轲、高渐离之典,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
揽衣欲就之,时命忽我迁:提起衣襟想要去追随他们,时命却忽然将我迁转。欲从贤而命不许。
蟠泥中道困,蛟龙无羽翰:蛟龙蟠伏泥中中途困顿,没有羽翼可以飞腾。以蛟龙喻贤才困顿。
归休南山下,日月如流丸:归隐于南山之下,日月如弹丸般飞逝。时光无情流逝。
弃置平生心,荒忽如秋烟:丢弃平生之志,荒忽迷离如同秋日的烟霭。
鸾鸟栖开明,玕琪映毛羽:鸾鸟栖止于开明之门,美玉映照着它的羽毛。开明为神话中昆仑之山门。
西日不匿晖,永夕炫金缕:西斜的太阳不隐藏光辉,漫漫长夜炫耀金色的丝缕。光明不灭之象。
深心非世知,有时戴戈舞:深藏的心意不为世人所知,有时也戴戈起舞。壮志难伸的悲愤。
览德无良期,裴回生愤怒:逢遇明德之君没有好时机,徘徊中生出愤怒。怀才不遇之恨。
慈俭以全身,高深定何补:以慈俭来保全自身,高深之道究竟有何补益?对全身之道的质疑。
芳春去我远,九夏行将迁:芳春已离我远去,盛夏也将过去。时序迁移喻人生迟暮。
靡草阅炎日,鲜蔓无久延:细弱之草经历烈日,鲜嫩的藤蔓不能长久延续。
归禽避飘风,深林相哀喧:归鸟躲避狂风,深林中相互哀鸣喧叫。
披衣视河汉,恻怆悲高天:披衣起来观看银河,心中悲怆哀叹高天。仰望星空而生悲。
当时非所谋,及今良固然:当时的际遇并非我所谋划,到现在确实如此。命运的无奈。
白日閟寒云,辰夜复阴雨:白日被寒云遮蔽,日夜又阴雨连绵。
夕萤流湿光,因风歘相聚:傍晚萤火虫发出潮湿的光,因风吹而忽然聚拢。
奔兽不违林,惊禽亦怀侣:奔走的兽不离山林,惊飞的鸟也思念伴侣。物皆有依恋之情。
下士情不深,目迎心己许:浅薄之人情意不深,目光相迎而心已许诺。讽刺世情浮薄。
悲歌难自固,上蔡馀酸楚:悲歌难以自持,上蔡尚余酸楚。上蔡用李斯临刑叹黄犬之典。
失弓原郢客,逐日非夸父:失弓本是郢地之客,追日的并非夸父。反用典故,表明对追求的反思。
要领诚不惜,孰为同草腐:身命确实不惜,但谁愿意与草木同腐?不甘庸碌之意。
汎舟浮湄水,逶迤青枫林:泛舟飘浮在湄水之上,蜿蜒穿过青枫林。
湄水去不息,言下湘江浔:湄水奔流不息,流向湘江之滨。湘江乃楚地,暗用屈子之典。
停楫长太息,明月照我衿:停下船桨长声叹息,明月照在我的衣襟上。
天宇羃广野,平原气萧森:天宇笼罩广阔的原野,平原上气象萧森。
夕鸟瞑不飞,游鱼喧籁阴:傍晚的鸟儿天暗不再飞,游鱼在水下喧闹。
寸心不自得,何况飞与沈:方寸之心尚且不得安宁,何况飞鸟与沉鱼?
邺台閟新宫,高阳矜广宅:邺台之上闭锁新宫,高阳矜夸宽广的宅第。写权贵奢靡。
游冶相纷奔,追欢倒屐舄:游乐之人纷纷奔走,追逐欢娱忙不迭地倒穿鞋履。
黄雀在枌榆,取之若芥珀:黄雀在榆树间,捕捉它如同拾取芥末与琥珀般容易。
华山有高士,烧金方结客:华山上有高士,烧炼金丹正在结交宾客。方士炼丹之象。
舒卷无浅心,灵蜕托仙迹:舒展卷曲没有浅薄之心,如灵蜕寄托于仙迹。
燕台多高风,易水扬洪波:燕台多高风,易水扬起洪波。燕赵悲歌之地的壮烈。
白日照绮疏,冠盖相经过:白日照耀雕花窗棂,达官贵人的车盖相往来。
踔厉古今间,感慨何其多:奋发激越于古今之间,感慨何其多!
望诸无返驾,洹上计复讹:望诸君乐毅再无回驾之日,洹上之计又出差错。乐毅去燕不返之典。
黄金台己芜,北望空山阿:黄金台已经荒芜,北望只见空空的山谷。
宋子迹云远,谁为绍悲歌:宋子的踪迹已远,谁来继承悲歌的传统?
蔓草萦咸阳,云是阿房宫:蔓草缠绕咸阳,据说这里曾是阿房宫。昔日繁华今成废墟。
雏凤复双飞,莫辨雌与雄:雏凤又双双飞舞,分辨不出雌雄。世道混乱,是非莫辨。
山河既绸缪,宴处时从容:山河既然已经纠葛缠绵,在宴居之处还时而从容。
挟弹鸣金錽,垂杨骄青骢:挟着弹弓鸣响金饰,垂杨下骑着骄傲的青骢马。权贵骄奢之态。
意气生豪族,芳尘散春风:意气风发于豪族之中,芳尘散播于春风之下。
努力拾新翘,无言恤飞蓬:努力拾取新的翘楚,无人言及怜恤飞蓬。趋炎附势之世态。
秉烛继白日,为欢无终穷:秉烛继白日之光,追求欢乐没有穷尽。
长夏生景风,飘然过我墟:长夏生出景风,飘然经过我的村墟。
蓬居困蓬居困杲日,赪影过桑榆:蓬草居所困于烈日,红色日影掠过桑榆。
延睇望广天,胡为自挛拘:放眼远望广阔的天空,为何要自我拘束?
西台有馀哀,聊城无报书:西台尚有余哀,聊城没有回信。西台恸哭用谢翱之典,聊城用鲁仲连之典。
生我自有天,憔悴与之俱:生我自有天命,但憔悴也与天命相伴随。
白日回南辕,草木芸以黄:白日回转南行的车辕,草木逐渐变黄。秋意渐深。
时改心易惊,哀情随大荒:时局改变心易惊恐,哀情随着大荒漫延。
远视无所怀,但念有悲凉:远望无所怀恋,只感到悲凉。
西晖徐以下,微风过墟冈:西斜的余晖缓缓下降,微风掠过荒墟山冈。
庭宇旷萧森,披帷延星光:庭院旷远萧森,揭开帷帐迎入星光。
早岁好词赋,文酒相追随:早年喜好辞赋,以文会友以酒相随。
引誉动当时,将为名在兹:名声震动当时,以为名声就在这里。
抚剑游广都,悲歌归山涯:抚剑游历广大都邑,悲歌归于山涯。壮志未酬。
元冥共白日,何者不吾欺:黑暗与白日共存,什么没有欺骗我?
驱马上高冈,咫尺生崟欹:驱马登上高冈,咫尺之间生出险峻倾斜。
乃知杨公叹,非缘道多歧:才知道杨朱之叹,并非因为道路多歧路。杨朱泣岐路之典。
湘水千里来,东下巴邱湖:湘水千里而来,东流注入巴邱湖。
迢递连广野,青山閟幽墟:遥远地连接广阔的原野,青山遮蔽幽深的废墟。
云气浮远白,西南接苍梧:云气飘浮着远方的白色,西南连接苍梧之地。苍梧为舜帝葬所。
落日登迥冈,飞鸟去巳孤:落日时分登上高远之冈,飞鸟已经孤零零地远去。
暝色没高树,墟烟下平芜:暮色淹没高树,墟烟降下平旷的荒原。
俯仰求寸心,不知意所俱:俯仰之间探求方寸之心,不知心意归向何处。
姣女多情向,烈士无旁趋:姣好的女子多情而向往,壮烈之士没有旁骛可趋。
皎日照此怀,行歌一欷歔:皎洁的日照临此怀,边走边歌一声长叹。
悠悠青天高,不知生所终:悠悠青天高远,不知生命终归何处。
巫咸巳上天,欲诉将奚从:巫咸已经升天,想要倾诉将从何处?巫咸为古代神巫。
但见大壑间,日暮生清风:只见大壑之间,日暮时分生出清风。
惊鱼跳渌水,秋蛩吟兰丛:惊鱼跳出清澈的水面,秋蛩在兰丛中鸣叫。
怀我心所钦,邂逅相迎逢:怀念我心中所钦慕之人,邂逅相逢。
浮云起东南,悠然骛西北:浮云从东南方升起,悠然地奔向西北。
驶影无淹留,凝望滋迷惑:飞驰的影子没有停留,凝望之间更加迷惑。
前者既萧散,后来空闵默:前人已经萧散离去,后来者只能空自沉默。
岂为仰观者,伫迹从察识:岂能只为仰观之人,驻足从旁去察看辨识?
稚鸟空翔飞,冯风鼓羽翼:稚鸟徒然飞翔,凭借风力鼓动羽翼。
达人知其微,驰驱无轨则:通达之人知道其中微妙,驰驱前进没有固定法则。
蘋末生轻风,孤心自相得:蘋草之末生出轻风,孤寂之心自然相得。
念我心所欢,远在玉山岑:想念我心中所欢之人,远在玉山之巅。
戴胜冠崔嵬,文鸾奏知音:戴胜鸟戴着高耸的冠,文鸾奏出知音之曲。
妙药青麟脂,薰风生瑶琴:妙药青麟之脂,薰风中弹出瑶琴之音。
日夕延伫之,绵邈心淫淫:日夜久久伫立等待,绵邈悠远心中沉溺。
三五明月满,光晖发云林:十五明月圆满,光辉照耀云中林木。
神爽一相接,携手连讴吟:精神爽然一旦相接,携手连声歌吟。
企望亦不遐,悲哉年岁侵:企望也不算遥远,悲哀啊年岁已侵。
楚人得亡弓,塞叟有归驹:楚人遗失了弓,边塞老翁有归来的马驹。用楚王失弓与塞翁失马之典。
乍尔亦为欢,达人哂其愚:暂时如此也为之欢喜,通达之人却嘲笑其愚蠢。
明月照形影,恻恻夫何如:明月照着形影,心中恻然又当如何?
回风飏秋毫,宁转造化枢:回风扬起秋毫,岂能转动造化的枢纽?
囧彼柔曼子,犹知泣前鱼:那柔弱曼妙的女子,尚且知道为失宠而泣。前鱼之典出自《战国策》。
元珠握重渊,金石终不渝:玄珠沉握于深渊,金石之坚终究不会改变。喻坚贞不变之心。
心颜诚自我,云容悲素苍:心颜确实在于自我,云容却悲叹苍天。
耿耿霜月霁,长啸惊八荒:霜月耿耿清霁,长啸之声惊动八荒。
青天有鸣鸿,孤飞不成行:青天上有鸣叫的鸿雁,孤独飞翔不能成行。以孤鸿自喻。
闻其哀噭音,疑尔悲稻粱:听到它哀号的叫声,怀疑它是为稻粱而悲伤。
所志在鸴鸠,枋榆亦可翔:所志在于鸴鸠之属,枋榆之间也可以飞翔。反用《庄子》之意。
支祁降横流,十日恣炎焚:水怪支祁降伏洪水,十日并出恣意焚烧。用神话意象写乱世。
英灵相委顺,千载无秋春:英灵相继顺从,千年没有春秋之分。
刀圭讵偶尔,灵液起沈伦:一剂灵药岂是偶然,灵液能起沉沦之人。
凤笙非世响,十载将上宾:凤笙之音并非世间声响,十年之后将成为天上之宾。
自信匪无功,勤立丹台勋:自信并非没有功劳,勤勉建立丹台之功。
方壶与圆峤,相去无黍米:方壶与圆峤两座仙山,相距不过黍米之遥。
星河流其间,日月荡其里:星河流淌在它们之间,日月荡漾在其中。
孤游忘岁月,奇璨争纷诡:独自游历忘记岁月,奇异璀璨争相纷纭。
调良驾河车,六龙就方轨:调教良驹驾驭河车,六龙并就方正之轨。
补天西北倾,奠地东南委:补修西北倾斜之天,奠定东南委顿之地。用女娲补天之典。
清虚非久居,沈沦安足纪:清虚之境不是久居之所,沉沦又何足记载?
夙昔惊我怀,离合遂无端:往昔之事惊动我心,离合聚散竟无端由。
结好在中涂,绸缪苦不安:中途结交友好,情意殷切却苦于不安。
飙风吹落叶,夕阴凄以寒:狂风吹落树叶,傍晚的阴云凄凉寒冷。
握手未及终,裴回歧路间:握手还没来得及完毕,已在歧路之间徘徊。
骇兽啼我前,离怨无与殚:惊骇的野兽在我前方啼叫,离怨之情无法穷尽。
焉得三青鸟,从之生羽翰:怎样才能得到三青鸟,跟随它生出羽翼飞翔?

艺术手法
一、以游仙为寄寓:全诗大量运用游仙意象(桂宫、阆风、王子乔、青鸟等),但并非真正追求仙道,而是以仙境的缥缈反衬人世的逼仄,以仙人的逍遥反衬自身的困顿。这种以仙写人的手法直接继承阮籍《咏怀》的传统,但王夫之的游仙更带有哲学反思的色彩,仙境与人世的切换更为频繁。
二、意象对举与反衬:诗中大量使用对举手法,如韶风荣腐草与春霰摧初英、白日照绮疏与黄金台己芜,通过荣枯、盛衰的对比揭示世事无常的本质。这种反衬不仅仅是修辞技巧,更是遗民诗人对易代之痛的深刻体验。
三、典故的密集化用:全诗用典极为密集,涉及神话(巫咸、女娲、支祁)、历史(乐毅、荆轲、李斯)、文学(屈原、阮籍、杨朱)等多个层面。典故不是装饰,而是以古人古事为媒介,将个人的亡国之痛与历史沧桑贯通起来,形成古今同慨的抒情效果。
四、结构上的回环往复:二十四首之间在意象和情感上形成回环,飞鸟、浮云、明月等意象反复出现,构建出一种无处可逃的孤独感和荒凉感,强化了遗民心态的深刻与执着。

总体评价
这是王夫之最重要的拟古之作,也是明末清初遗民诗的代表作。全诗以拟阮籍为形式,以遗民之痛为内核,将个人身世之感与家国沦亡之悲融为一体。较之阮籍的原作,王夫之此诗在哲思深度上更进一层——不仅表达了对乱世的愤懑,更在元珠握重渊,金石终不渝等句中表现出坚贞不屈的遗民气节。诗中游仙与归隐、超脱与执着的矛盾,正是王夫之作为遗民思想家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在艺术上,密集的典故、回环的意象、曲折的抒情,使全诗呈现出沉郁顿挫、含蓄蕴藉的风格,与阮籍旨隐辞避的《咏怀》一脉相承而又有新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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