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病后作
明末清初 · 王夫之
译文
问还馀、莺花几许,容吾酬尽春债
问还剩余多少莺花春色,容我将欠春的债偿还尽
向来淡墨写虚空,也须添朱着黛
向来以淡墨书写虚空,此刻也需要添上朱红黛绿
真狡狯
真是造化狡狯
拈一片、落英欲揉韶光碎
拈起一片落花,想要揉碎这美好的春光
泼天无赖
漫天都是无赖的春光
拚古庙香炉,荒村迓鼓,社夥从新赛
甘愿守着古庙香炉、荒村社鼓,重新赛社祈福
痴绝处,瘦骨披襟潇洒
痴绝之处,瘦骨嶙峋却披襟洒脱
倚阑目断天外
倚靠栏杆,目光穷尽天外
归禽谁戢双双翼,栖稳垂杨烟霭
归鸟有谁收起双翼,安稳栖息在垂杨烟霭之中
空惭愧
空自惭愧
喷热血、心肝摘出从人卖
喷出热血,心肝摘出来任人买卖
寸丝留在
尚存一丝气息在身
便棠杜云寒,白杨风起,不道馀香坏
纵然甘棠云寒、白杨风起,不说那余香败坏
赏析
题解
此词为病后所作,借病后之感抒写生死之际的心灵体验。王夫之明亡后隐居衡山,生活清苦,疾病更添愁绪。此词表面写病后对春光余景的眷恋,实则表达了对生命最后热力的珍视与不甘消亡的倔强心志。
「喷热血、心肝摘出从人卖」一句尤为惊人,展现了船山先生至死不渝的赤诚。
逐句解读
「问还馀、莺花几许,容吾酬尽春债」问还剩余多少莺花春色,容我将这欠春的债偿还,以「春债」喻未尽的生命义务。
「向来淡墨写虚空,也须添朱着黛」向来以淡墨书写虚空,也需要添上朱红黛绿,言平生淡泊,此刻也需些色彩。
「真狡狯」真是造化狡狯,感叹命运捉弄。
「拈一片、落英欲揉韶光碎」拈起一片落花,想要揉碎这美好春光,以暴力之动写眷恋之情,反常合道。
「泼天无赖」漫天无赖,骂春光之无情。
「拚古庙香炉,荒村迓鼓,社夥从新赛」甘愿守着古庙香炉、荒村社鼓,重新赛社祈福,以民间信仰写求生之愿。
「痴绝处,瘦骨披襟潇洒」痴绝之处,瘦骨嶙峋却披襟潇洒,写病中傲骨。
「倚阑目断天外」倚栏远望,目光穷尽天外,写心事之远。
「归禽谁戢双双翼,栖稳垂杨烟霭」归鸟谁收起双翼,安稳栖息于垂杨烟霭之中,羡飞鸟之有归。
「空惭愧」空自惭愧。
「喷热血、心肝摘出从人卖」喷出热血,心肝摘出来任人买卖,写极度的赤诚与决绝。
「寸丝留在」尚存一丝气息。
「便棠杜云寒,白杨风起,不道馀香坏」纵然甘棠云寒、白杨风起,不说那余香败坏,言即使身死,精神之香不灭。
艺术手法
此词以「痴」与「绝」为核心情感,在病弱与倔强之间形成巨大张力。
「瘦骨披襟潇洒」一句最具代表性:瘦骨写病弱,披襟写豪迈,潇洒写超然,三个层次叠合,构成极为复杂的形象。
「拈一片落英欲揉韶光碎」用「揉碎」写对春光的眷恋,比寻常惜春更深一层,是不忍春逝而欲将其毁灭的悖论式情感。
「喷热血、心肝摘出从人卖」是全词情感的高潮,以极度夸张的意象表达赤诚之心,震撼人心。结构上从问春起,经咏春、骂春、惜春,到归结于「余香不坏」,情感由柔而刚、由弱而强,层次分明。
总体评价
此词是王夫之抒情词中的杰作,将病中体验升华为对生命意义的终极追问。全词最大价值在于「喷热血」一句,这是船山精神的人格写照:明亡之后,他以一介遗民之身著书立说,正是将心肝摘出献于天下的赤诚。
「寸丝留在」「余香不坏」的收束,既是对个体精神不朽的信念,也是对中华文化命脉延续的执守。全词痴绝处见贞固,哀婉中见刚烈,堪称遗民词中的绝唱。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