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句八首

明末清初 · 王夫之

译文

黄鸟衔青虫

黄鸟衔着青色小虫,

径飞入深箐

径直飞入幽深的竹林。

蛱蝶绕墙飞

蝴蝶绕着墙垣飞舞,

相逢不相见

相逢却互不相见。

伏日人间暑

伏天人间酷暑难当,

西风天际阴

西风吹来天际阴云。

秦坑从烈火

秦坑任由烈火焚烧,

鲁壁自清琴

鲁壁中自有清越琴声。

莲叶千茎乱

莲叶千茎纷乱交错,

因风捲翠烟

因风卷起翠绿的烟波。

飞来双白鸟

飞来一对白色水鸟,

不省在谁边

不知它们停在哪一边。

瓜架穿萤白

瓜架间穿过白色的萤火,

藤梢点露青

藤梢上点缀着青色的露珠。

牵牛花巳发

牵牛花已经开放,

天上候双星

天上正值牛郎织女双星相会。

稻花垂金丝

稻花垂下金色丝缕,

弱如红蓝蕊

纤弱如同红蓝花蕊。

风起飏蜻蜓

风起时蜻蜓飞舞,

含香点溪水

含着花香点触溪水。

宿鸟波流影

归巢的鸟儿在波流中映出倒影,

孤萤冷度溪

孤萤冷冷地飞过溪流。

云留分一半

云留住了一半天色,

月在柳塘西

月亮挂在柳塘的西边。

韎(缺字)穿窗人

穿着赤黄色衣裳的人穿过窗前,

钱钱缩影高

铜钱般的身影投射得高大。

人间酣睡客

人世间沉睡的客人们,

几处梦樱桃

有几处正梦见樱桃。

閒简蝇头字

闲来翻阅蝇头小字,

芭蕉雪里心

芭蕉在雪中藏着一颗心。

青青河畔草

青青的河畔芳草,

自有鬼能吟

自有诗鬼为之吟咏。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八首绝句组成的小诗组,每首皆以自然小景为题,捕捉生活中的瞬间画面。与王夫之其他深沉厚重的遗民诗不同,此组诗清新淡远,以白描手法写日常所见,却于不经意间流露出遗民隐居生活中的孤寂与自适。

逐句解读
「黄鸟衔青虫,径飞入深箐」——黄鸟衔着青虫,径直飞入深密的竹林,写鸟之本能觅食。

「蛱蝶绕墙飞,相逢不相见」——蝴蝶绕墙飞舞,彼此相逢却视而不见,写蝴蝶飞舞之态中暗寓人世相逢不相知。

「伏日人间暑,西风天际阴」——伏天人间酷暑,西风起时天际已阴,写暑热与阴凉的交替。

「秦坑从烈火,鲁壁自清琴」——秦坑任凭烈火焚烧,鲁壁之中自有清琴之声,以焚书坑儒与孔壁藏书之典对比,喻乱世中文化之存亡。

「莲叶千茎乱,因风捲翠烟」——千茎莲叶纷乱,因风卷起翠绿的烟雾,写风中莲叶之美。

「飞来双白鸟,不省在谁边」——飞来一双白鸟,不知它们栖息在哪一边,写白鸟飞过之倏忽。

「瓜架穿萤白,藤梢点露青」——瓜架间萤火虫穿过闪着白光,藤梢上点缀着青色的露珠,写夏夜庭院。

「牵牛花巳发,天上候双星」——牵牛花已经开了,天上的牛郎织女双星将相会,以花名牵牛关联七夕之典。

「稻花垂金丝,弱如红蓝蕊」——稻花垂下金丝,柔弱如红蓝花蕊,写稻花之纤细。

「风起飏蜻蜓,含香点溪水」——风起时蜻蜓飞飏,带着稻花的清香点触溪水。

「宿鸟波流影,孤萤冷度溪」——栖息之鸟在水波中留下流动的影子,孤萤冷冷地渡过溪水。

「云留分一半,月在柳塘西」——云留住了一半月色,月亮在柳塘的西面。

「韎韐穿窗人,钱钱缩影高」——穿着红色蔽膝的人影穿过窗户,铜钱般的小影子投射在高处。

「人间酣睡客,几处梦樱桃」——人世间酣睡的客人们,有几处正梦着樱桃之美味。

「閒简蝇头字,芭蕉雪里心」——闲读蝇头小字,芭蕉在雪中犹有未寒之心。

「青青河畔草,自有鬼能吟」——青青的河畔草,自有鬼神能吟咏其上,用古诗"青青河畔草"之典而翻出新意。

艺术手法
此组诗以白描见长,不事雕琢而自然生动。每首仅二十字或四十字,却各成一幅画面。修辞上善用对比:「秦坑从烈火,鲁壁自清琴」以烈火与清琴对比文化之毁与存;

「伏日人间暑,西风天际阴」以暑热与阴凉对比季节之转。通感手法亦时有运用:「含香点溪水」以嗅觉写视觉。用典精简而巧妙:"秦坑""鲁壁"以最少的字面唤起最大的历史联想,"牵牛花巳发,天上候双星"以花名关合七夕故事,不露痕迹。

总体评价
这是一组清新淡远的自然小诗,以白描手法捕捉日常生活中的细微景象,虽无宏大的家国之慨,却在简淡中见出遗民隐居生活的真实面貌。诗中既有对自然之美的敏锐感受,又有对历史文化的深沉思考,"秦坑从烈火,鲁壁自清琴"一联尤为警策,以小景寄大义。全组诗风格清丽而意蕴深微,在王夫之诗集中别具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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