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龟山此日不再得
明末清初 · 王夫之
译文
我生秉孱弱,不能任耕桑
我生性秉赋孱弱,不能胜任耕种桑织之事
居然消秫稻,何以酬旻苍
竟然消耗着秫稻粮食,凭什么来报答上天
星尽晨鸡鸣,东方生炯光
星尽晨鸡报晓,东方生出炯炯曙光
良阴无踟踌,俄顷收斜阳
大好光阴不可踟蹰,俄顷之间便收尽斜阳
行行天地间,南北各有方
行走在天地之间,南北各有方向
步履无定审,宇宙空茫茫
步履没有定准审慎,宇宙空旷茫茫
忮求但自辑,尚未足以臧
嫉害贪求但求自安,还不足以称善
百端苟遏绝,暗触还自伤
百般欲念虽然遏止断绝,暗中触动还是自伤
身心取轻安,未免等秕糠
身心只求轻安,未免等同于秕糠
良珠固在握,胡乃忘吾藏
良珠固然握在手中,为何忘了我的珍藏
春暄熏百草,随类发芬芳
春日暖气熏蒸百草,各类草木各发芬芳
秋气净四极,一碧涵清刚
秋气肃清四极,一碧天色涵养清刚之气
春秋皆在斯,何为空徬徨
春秋之道皆在此中,为何空自彷徨
积粟太仓盈,积步万里长
积粟太仓充盈,积步可至万里之长
踸踔而凌越,竺氏与蒙庄
踸踔跳跃而凌空越过,那是竺氏与蒙庄
如彼鸟篆空,漫尔矜文章
如同那鸟篆书写空中,徒然自矜文章之美
辨说及组绣,慷慨登词场
辨说辞章如同组绣,慷慨登临词场
如彼挟策子,与博偕亡羊
如同那挟书策的人,与博戏之人一同亡羊
砭心不知痛,支体皆隳忘
砭刺心志不知痛楚,肢体都已毁坏忘却
何忍蹈此蹊,而更诧豪彊
怎忍心踏上此路,反而还要诧异称豪强
关闽有津济,但自理舟航
关闽理学有渡口可济,只须自理舟航
鼓勇未为殊,绵绵功在常
鼓起勇气并非特殊,绵绵不断之功在于日常
一息不相续,前勤皆巳亡
一息之间不相延续,前此勤勉皆已消亡
与俗俱汨没,徒为造物伤
与世俗一同沉沦,徒然被造物所伤
返念诚自惊,斯须分圣狂
回念此理确实自惊,须臾之间便分圣人与狂人
赏析
题解
《和龟山此日不再得》是王夫之和杨时(龟山先生)《此日不再得》的哲理长诗,五言古体。杨时原诗以时光不可再得为旨,勉励学子珍惜光阴、进德修业。王夫之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深化,从时光之不可再得推至修身的紧迫——一息不相续,前勤皆已亡。全诗以儒家的工夫论为核心,批判佛老的虚妄(竺氏与蒙庄)和辞章之学的空浮(辨说及组绣),倡导关闽理学的踏实工夫(关闽有津济,但自理舟航),是王夫之哲学思想在诗歌中的集中体现。
逐句解读
「我生秉孱弱,不能任耕桑」:我生性秉赋孱弱,不能胜任耕种桑织之事。
「居然消秫稻,何以酬旻苍」:竟然消耗着秫稻粮食,凭什么来报答上天。
「星尽晨鸡鸣,东方生炯光」:星尽晨鸡报晓,东方生出炯炯曙光。
「良阴无踟踌,俄顷收斜阳」:大好光阴不可踟蹰,俄顷之间便收尽斜阳。
「行行天地间,南北各有方」:行走在天地之间,南北各有方向。
「步履无定审,宇宙空茫茫」:步履没有定准审慎,宇宙空旷茫茫。
「忮求但自辑,尚未足以臧」:嫉害贪求但求自安,还不足以称善。
「百端苟遏绝,暗触还自伤」:百般欲念虽然遏止断绝,暗中触动还是自伤。
「身心取轻安,未免等秕糠」:身心只求轻安,未免等同于秕糠。
「良珠固在握,胡乃忘吾藏」:良珠固然握在手中,为何忘了我的珍藏。
「春暄熏百草,随类发芬芳」:春日暖气熏蒸百草,各类草木各发芬芳。
「秋气净四极,一碧涵清刚」:秋气肃清四极,一碧天色涵养清刚之气。
「春秋皆在斯,何为空徬徨」:春秋之道皆在此中,为何空自彷徨。
「积粟太仓盈,积步万里长」:积粟太仓充盈,积步可至万里之长。
「踸踔而凌越,竺氏与蒙庄」:踸踔跳跃而凌空越过,那是竺氏(佛)与蒙庄(庄子)。
「如彼鸟篆空,漫尔矜文章」:如同那鸟篆书写空中,徒然自矜文章之美。
「辨说及组绣,慷慨登词场」:辨说辞章如同组绣,慷慨登临词场。
「如彼挟策子,与博偕亡羊」:如同那挟书策的人,与博戏之人一同亡羊。化用歧路亡羊之典。
「砭心不知痛,支体皆隳忘」:砭刺心志不知痛楚,肢体都已毁坏忘却。
「何忍蹈此蹊,而更诧豪彊」:怎忍心踏上此路,反而还要诧异称豪强。
「关闽有津济,但自理舟航」:关闽理学有渡口可济,只须自理舟航。关指张载关学,闽指朱熹闽学。
「鼓勇未为殊,绵绵功在常」:鼓起勇气并非特殊,绵绵不断之功在于日常。
「一息不相续,前勤皆巳亡」:一息之间不相延续,前此勤勉皆已消亡。
「与俗俱汨没,徒为造物伤」:与世俗一同沉沦,徒然被造物所伤。
「返念诚自惊,斯须分圣狂」:回念此理确实自惊,须臾之间便分圣人与狂人。
艺术手法
一、对比论证的层层推进:诗中形成多重对比——春暄与秋气的季节对比、积粟积步的渐进与踸踔凌越的躁进的对比、关闽理学的踏实与竺氏蒙庄的空幻的对比,层层推进,将修身的道理讲得深刻而有力。
二、比喻的精当运用:歧路亡羊之喻用于批判辞章之学的歧途,鸟篆空之喻用于批判佛老的虚妄,良珠在握之喻用于提醒本心不失,每个比喻都精当贴切。
三、语气的变化与情绪的递进:诗的前半段平和自省,中段批判渐趋激烈,末段斯须分圣狂达到高潮,语气的变化与情绪的递进完美配合。
四、理学语言的诗化处理:关闽、津济、绵绵等理学概念在诗中并不生硬,而是融入了诗歌的节奏和意象之中,做到了义理与诗意的统一。
总体评价
《和龟山此日不再得》是王夫之哲理诗的代表作,将理学的工夫论以诗歌的形式表达出来,既有哲学的深度,又有诗歌的力量。全诗最核心的观点是一息不相续,前勤皆巳亡——修身如逆水行舟,不可有一息之懈。斯须分圣狂更是将修身的紧迫感推至极致:圣与狂之间不过须臾之差。此诗在王夫之全部诗歌中具有特殊的地位,因为它不仅是诗,更是哲学——是王夫之对理学工夫论最凝练的诗化表达。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