鼾睡
明末清初 · 王夫之
译文
拂拭南窗小榻空,绿阴鏬里纸光红。
擦净南窗旁空着的小榻,绿阴缝隙中纸光泛红。
昨朝狼籍今朝在,花自轻飞柳自浓。
昨天的狼藉今天还在,花自轻飞柳自浓密。
劈破须眉剩脊梁,閒心不耐更商量。
抛开须眉只余脊梁,闲心不耐再去商量什么。
朦胧稍见东峰上,一片云飞暮雨香。
朦胧中隐约看到东峰之上,一片云飞来暮雨飘香。
薝葡胎玉破新函,白发簪花老自惭。
栀子花如玉胎破开新苞,白发簪花老来自觉惭愧。
冲雨摘来安枕上,香熏华顶老图南。
冒雨摘来安放在枕边,香气熏着陈抟老祖的图南之梦。
挍书如萚埽难穷,且自埋心白昼中。
校书如同扫落叶永远扫不完,姑且把心埋在白昼中。
为报泉台旧知己,侬非刘向与扬雄。
报告泉台之下的旧知己,我不是刘向和扬雄。
春鸟过春不肯鸣,雨中仍听两三声。
春鸟过春不肯鸣叫,雨中仍听到两三声。
绿光影里还飞去,惊落残红一片轻。
在绿光影里又飞去了,惊落残红一片轻飘。
诗书放下千端在,王霸拈来一点无。
诗书放下千头万绪仍在,王霸之道拿来却一点也无。
消受三竿红日影,生成一幅后天图。
消受三竿红日之影,自然生成一幅后天图。
白日惺忪卖影新,人间原有黑甜春。
白日里惺忪卖弄新影,人间原来有黑甜的春天。
梦中不识邯郸道,记得诚斋煞认真。
梦中不识邯郸道,记得杨万里煞是认真。
赏析
题解
《鼾睡》是王夫之一组闲适诗,共七首。题名"鼾睡",写的是午睡前后的闲适时光,但诗人在看似慵懒的笔墨中,却暗含了对人生、学问和时事的深刻思考。从"诗书放下"到"梦中不识邯郸道",每一首都以睡梦为切入点,表达遗民在乱世中选择的精神姿态。
逐句解读
第一首:「拂拭南窗小榻空,绿阴鏬里纸光红」,擦净南窗旁空着的小榻,绿阴缝隙中纸光泛红;
「昨朝狼籍今朝在,花自轻飞柳自浓」,昨天的狼藉今天还在,花自轻飞柳自浓密——自然不因人事而改变。
第二首:「劈破须眉剩脊梁,閒心不耐更商量」,抛开须眉只余脊梁,闲心不耐再去商量什么;
「朦胧稍见东峰上,一片云飞暮雨香」,朦胧中隐约看到东峰之上,一片云飞来暮雨飘香。
第三首:「薝葡胎玉破新函,白发簪花老自惭」,栀子花如玉胎破开新苞,白发簪花老来自觉惭愧;
「冲雨摘来安枕上,香熏华顶老图南」,冒雨摘来安放在枕边,香气熏着华顶老僧(陈抟)图南之梦。
第四首:「挍书如萚埽难穷,且自埋心白昼中」,校书如同扫落叶永远扫不完,姑且把心埋在白昼中;
「为报泉台旧知己,侬非刘向与扬雄」,报告泉台之下的旧知己,我不是刘向和扬雄——不谋求学术功名。
第五首:「春鸟过春不肯鸣,雨中仍听两三声」,春鸟过春不肯鸣叫,雨中仍听到两三声;
「绿光影里还飞去,惊落残红一片轻」,在绿光影里又飞去了,惊落残红一片轻飘。
第六首:「诗书放下千端在,王霸拈来一点无」,诗书放下千头万绪仍在,王霸之道拿来却一点也无;
「消受三竿红日影,生成一幅后天图」,消受三竿红日之影,自然生成一幅后天图——接受现实的安排。
第七首:「白日惺忪卖影新,人间原有黑甜春」,白日里惺忪卖弄新影,人间原来有黑甜的春天(睡梦);
「梦中不识邯郸道,记得诚斋煞认真」,梦中不识邯郸道(黄粱梦),记得杨万里(诚斋)煞是认真——在梦中超越功名,不必如杨万里般较真。
艺术手法
七首诗以"睡"为核心意象,运用了多重象征。
"鼾睡"既是生理状态,也是精神姿态——逃避现实而又超越现实。用典巧妙,陈抟图南、刘向校书、黄粱一梦等典故自然融入闲适之境。对比手法贯穿始终,"花自轻飞柳自浓"的自然自在与人事的狼藉形成对比,"诗书放下千端在"的执念与"王霸拈来一点无"的释然形成对比。语言看似随意,实则精心,体现了"看似寻常最奇崛"的艺术效果。
总体评价
《鼾睡》七首以看似最慵懒的姿态表达了最深刻的人生思考。王夫之在诗中建构了一个"鼾睡"的精神空间,在这个空间里,诗书可以放下,功名可以忘却,但内心的坚守从未动摇。
"诗书放下千端在,王霸拈来一点无"是全组诗的核心句,看似消极实则是对乱世中最清醒的选择——不为功名所累,不为学问所缚,在鼾睡中保持精神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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