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大兄弓伯挽歌二首 其二

明末清初 · 王夫之

译文

蒿里谁家地,不在蒸江上。

蒿里是谁家的土地?不在蒸江之畔。

不在湘潭城,不在苍梧黄茅瘴。

不在湘潭城中,不在苍梧那黄茅瘴气弥漫之地。

祝融为盖,白石为舆,安安缓缓驾輀车。

以火神祝融为车盖,以白石为车舆,安安稳稳地驾着丧车前行。

挽人勿諠,听我唱言。

拉灵车的人不要喧哗,听我唱说。

魂归湛湛之青天,形返茸茸之墓田。

灵魂归于湛蓝清澈的青天,形体返回草木丛生的墓田。

鼓毋怒,笛毋悲,庸夫不骂鬼,世间何用庸夫为。

鼓声不要愤怒,笛声不要悲伤。庸夫连鬼都不敢骂,世间要庸夫有什么用处?

以尔笑骂代痛哭,鸺鹠乾鹊齐上屋。

庸夫以笑骂代替了痛哭,猫头鹰和喜鹊一齐飞上屋檐聒噪。

主人弃屋返青山,庸夫他家觅酒肉。

主人抛下屋舍归返青山,庸夫却去别家寻找酒肉吃喝。

我有酒,不酬黄泉将润庸夫口。

我有酒,不祭奠黄泉之人,倒要用来滋润庸夫的嘴巴。

肥牛十脔醇醪三斗,辘辘轴轴狂鼓庸夫死奔走,黄泉之人应拍手。

肥牛十块美酒三斗,车轮辘辘鼓声狂急,庸夫拼命奔走吃喝,黄泉之下的亡者应该拍手大笑。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管弓伯挽歌第二首,是一首杂言古体。与前一首的庄重不同,此首以近乎荒诞的笔调写丧祭之礼,以「庸夫」为靶子,讽刺世俗对死亡的态度。诗中主人以酒肉款待庸夫、却不祭黄泉之人,表面写荒诞,实则是对世道人心的辛辣批判。末段以「黄泉之人应拍手」收束,反讽意味极浓,是王夫之挽诗中最具特色的一篇。

逐句解读
「蒿里谁家地,不在蒸江上。」蒿里是死者安息之所,问这墓地是谁家的土地?不在蒸江之畔。

「不在湘潭城,不在苍梧黄茅瘴。」也不在湘潭城中,不在苍梧的黄茅瘴气之地。三个「不在」排比,否定一切具体所在,暗示亡者之魂无所归依。

「祝融为盖,白石为舆,安安缓缓驾輀车。」以火神祝融为车盖,以白石为车舆,安安稳稳地驾着丧车前行。以神话意象写送葬之庄严。

「挽人勿諠,听我唱言。」拉灵车的人不要喧哗,听我唱说。转入挽歌的正文。

「魂归湛湛之青天,形返茸茸之墓田。」魂魄归于湛蓝的青天,形体返回草木丛生的墓田。魂与形分途,各有归处。

「鼓毋怒,笛毋悲,庸夫不骂鬼,世间何用庸夫为。」鼓不要愤怒,笛不要悲伤。庸夫连鬼都不敢骂,这世上要庸夫有什么用?此句极为辛辣,以庸夫之懦弱反衬志士之刚烈。

「以尔笑骂代痛哭,鸺鹠乾鹊齐上屋。」庸夫以笑骂代替痛哭,猫头鹰和喜鹊一齐飞上屋檐。庸夫的笑骂如禽鸟聒噪,毫无真情。

「主人弃屋返青山,庸夫他家觅酒肉。」主人抛下屋舍归返青山(即死去),庸夫却去别家寻找酒肉。批判庸夫只知吃喝,对逝者毫无真心哀悼。

「我有酒,不酬黄泉将润庸夫口。」我有酒,不祭奠黄泉之人,反而用来滋润庸夫的嘴巴。以荒诞的安排讽刺世态。

「肥牛十脔醇醪三斗,辘辘轴轴狂鼓庸夫死奔走。」肥牛十块美酒三斗,车轮辘辘鼓声狂急,庸夫拼命奔走吃喝。写庸夫在丧事中只顾吃喝的丑态。

「黄泉之人应拍手。」黄泉之下的亡者应该拍手大笑。以亡者之笑写世道之荒诞,反讽至极。

艺术手法
一、杂言体式自由奔放:句式从三字到十一字不等,如丧歌之抑扬顿挫,节奏感极强。二、反讽手法:全诗以荒诞写真实,庸夫在丧事中只顾吃喝而亡者「拍手」,表面滑稽实则悲愤。三、对比映照:亡者之孤独与庸夫之喧闹、灵魂之高洁与庸夫之鄙俗,形成尖锐对比。四、口语化表达:「庸夫不骂鬼」「庸夫他家觅酒肉」等句如白话,增强了讽刺的力量。

总体评价
此诗是王夫之挽诗中别开生面之作。不同于传统挽歌的庄重哀婉,它以嬉笑怒骂的方式批判庸俗世态,将丧祭之礼中的虚伪与荒诞暴露无遗。

「庸夫不骂鬼,世间何用庸夫为」之句,既是对庸人的蔑视,也是对志士精神的呼唤。末句「黄泉之人应拍手」以亡者之笑作结,反讽之中含有极大的悲愤,令人读来既觉痛快又感悲凉。这种以讽刺写哀挽的手法,在古典诗歌中极为罕见,显示了王夫之不拘一格的艺术胆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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