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寄方广避乱诸缁侣八首

明末清初 · 王夫之

译文

岳云三尺雪一尺,烂木枯根焰不生。

衡山上云三尺雪一尺,湿烂的木头枯根也点不着火。

曾记冻僵双足重,诸师许我入山深。

还记得双脚冻僵沉重,诸位师父允许我深入山中避难。

屡逢虎迹如牛掌,晴日鸣风森晚潭。

多次遇到如牛掌般大的虎迹,晴天里风声呼啸晚潭阴森。

自喜林敲山石碎,百灵能识我无惭。

自喜敲击山石在林中回响,万物灵性能识得我无愧于心。

烧尽山中猫竹箨,特教瘦土发龙材。

烧尽了山中的猫竹笋壳,特意让贫瘠土壤长出栋梁之材。

可怜春雨腾青削,曾此萧萧风雨哀。

春雨中嫩竹拔节如削,这里曾经是萧萧风雨中的哀愁。

麋晨鹘夜昼鸺鹠,足覆寒蓑听未休。

早晨麋鹿出没,夜间鹘鸟飞翔,白天鸺鹠啼叫,裹着寒蓑衣听个不停。

此自答恩还圣代,山僧莫只话惊鸥。

这是报答圣朝之恩,山僧不要只谈论惊鸥之事。

有土不容双足入,冤亲寂寞得山僧。

有土地却容不下双脚踏入,冤家亲家都已寂寞,只剩山僧。

若为一衲寒钟底,却解人閒剑侠能。

为何要做寒钟底下的僧人,却懂得人世间剑侠的本领。

两杖携归意暗交,铿然岳石许晴敲。

携两杖归来心意暗合,铿锵地敲响岳石在晴天。

时艰未靖羞神力,风雨何当补一巢。

时艰未平辜负了神力,风雨中何时能补一个巢穴。

螺萦万叠青难已,缕缕云来森自平。

山峦如螺蛳万叠青翠无尽,缕缕云来森然自平。

中有人煨山芋熟,破烟却喜杖来轻。

其中有人煨熟了山芋,拨开烟雾欢喜地拄着轻杖走来。

饥将觅食无方向,饱我山中瓜果根。

饥饿要觅食却没有方向,山中瓜果根茎饱我腹。

一片寒香入骨里,直令清绝是师恩。

一片寒香沁入骨髓,让人清绝到底的是师父之恩。

赏析

题解
《分寄方广避乱诸缁侣八首》是王夫之在战乱中避居方广寺时,分赠诸位僧侣的一组诗,共八首。方广寺在南岳衡山,王夫之明亡后曾避难于此。

"缁侣"即僧侣,诗人在避乱中与山中僧人结下情谊,此组诗即写山中避乱的艰苦生活和对僧侣的感激之情,同时也反映了明末清初战乱中知识分子的艰难处境。

逐句解读
第一首:「岳云三尺雪一尺」,衡山上云三尺雪一尺,极写山中严寒;

「烂木枯根焰不生」,湿烂的木头枯树根也点不着火;

「曾记冻僵双足重」,还记得双脚冻僵沉重;

「诸师许我入山深」,诸位师父允许我深入山中避难。

第二首:「屡逢虎迹如牛掌」,多次遇到如牛掌般大的虎迹;

「晴日鸣风森晚潭」,晴天里风声呼啸晚潭阴森;

「自喜林敲山石碎」,自喜敲击山石在林中回响;

「百灵能识我无惭」,百灵万物知道我无愧于心。

第三首:「烧尽山中猫竹箨」,烧尽了山中的猫竹笋壳;

「特教瘦土发龙材」,特意让贫瘠的土壤长出栋梁之材;

「可怜春雨腾青削」,春雨中嫩竹拔节如削;

「曾此萧萧风雨哀」,这里曾经是萧萧风雨中的哀愁。

第四首:「麋晨鹘夜昼鸺鹠」,早晨麋鹿出没,夜间鹘鸟飞翔,白天鸺鹠啼叫;

「足覆寒蓑听未休」,裹着寒蓑衣听个不停;

「此自答恩还圣代」,这是报答圣朝之恩;

「山僧莫只话惊鸥」,山僧不要只谈论惊鸥之事。

第五首:「有土不容双足入」,有土地却容不下双脚踏入;

「冤亲寂寞得山僧」,冤家亲家都已寂寞,只剩山僧;

「若为一衲寒钟底」,为何要做一个寒钟底下的僧人;

「却解人閒剑侠能」,却懂得人世间剑侠的本领。

第六首:「两杖携归意暗交」,携两杖归来心意暗合;

「铿然岳石许晴敲」,铿锵地敲响岳石在晴天;

「时艰未靖羞神力」,时艰未平辜负了神力;

「风雨何当补一巢」,风雨中何时能补一个巢穴。

第七首:「螺萦万叠青难已」,山峦如螺蛳万叠青翠无尽;

「缕缕云来森自平」,缕缕云来森然自平;

「中有人煨山芋熟」,其中有人煨熟了山芋;

「破烟却喜杖来轻」,拨开烟雾欢喜地拄着轻杖走来。

第八首:「饥将觅食无方向」,饥饿要觅食却没有方向;

「饱我山中瓜果根」,山中瓜果根茎饱我腹;

「一片寒香入骨里」,一片寒香沁入骨髓;

「直令清绝是师恩」,让人清绝到底的是师父之恩。

艺术手法
八首诗以白描手法为主,语言质朴而不事雕琢,真实记录了避乱山中的艰苦生活。细节描写生动,"冻僵双足重""虎迹如牛掌""烧尽猫竹箨"等皆从切身经历中得来,极具生活实感。叙事与抒情交融,每首末句往往从叙事转入抒情,如"诸师许我入山深""百灵能识我无惭"等,含蓄地表达了感激与自持之情。意象选取贴合山中生活,虎迹、寒蓑、山芋、瓜果根等都是僧侣生活的真实写照。

总体评价
《分寄方广避乱诸缁侣八首》是王夫之避乱诗中的写实之作,以朴素的笔触记录了乱世中知识分子的逃难生活。八首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以真情实感动人,"一片寒香入骨里,直令清绝是师恩"一联尤为动人,将物质匮乏中的精神慰藉写得深切感人。此组诗不仅是个人经历的记录,也是那个动荡时代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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