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子敉遘闵以后与予共命而活者七年顷予窜身猺中不自以必生为谋敉因留侍伯兄时序未改避伏失据掠骑集其四维方间道往迎已罹鞠凶矣悲激之下时有哀吟草遽佚落仅存绝句四首
明末清初 · 王夫之
译文
斜日荒荒打枣天,山头回首杳墟烟。
斜阳惨淡正是打枣的时节,回头望山头,村落炊烟已渺不可见。
当时不道今生别,犹向金风泪黯然。
当时哪里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诀,还在秋风中黯然流泪。
黑海难全一叶舟,谁将完卵望鸺鹠。
黑暗的苦海中一叶扁舟难以保全,谁还能指望在鸺鹠爪下保全完卵。
含羞含恨无终极,稚子牵衣笑邓攸。
含羞含恨无穷无尽,幼子牵衣而笑不知丧父之痛。
割骨分肌亦屡禁,如今万矢倍攒心。
割骨分肉的痛苦也曾多次忍受,如今万箭穿心般的痛苦倍加沉重。
岳阡秋草应含怨,万树严霜杀一林。
山岳墓道上的秋草也该含着怨恨,万树严霜杀尽一林之木。
情根悔不锄苗早,蔓草萦丝自惹愁。
悔不早锄去情根之苗,蔓草缠丝自然惹来愁绪。
至竟潘安悲白首,人间何有坠珠楼。
终究如潘安悲叹白发,人世间哪有什么珠楼可坠。
赏析
题解
此诗题极长,实则交代了写作背景:从子敉(侄儿)自遭逢丧乱后与诗人相依为命七年,后诗人避乱猺中,敉留下侍奉伯兄,不久被骑兵劫掠遇害。诗人闻讯悲痛欲绝,写下哀吟,后草稿散佚,仅存绝句四首。此组诗字字血泪,是王夫之最为沉痛的悼亡之作,不仅悼念亲人,更折射出明末清初乱世中无数家庭的惨剧。
逐句解读
「斜日荒荒打枣天」——斜阳惨淡,正是打枣的时节,以日常生活的平静反衬内心的悲痛。
「山头回首杳墟烟」——回头望山头,村落炊烟已渺不可见,写出离别时的最后一瞥。
「当时不道今生别」——当时哪里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诀。
「犹向金风泪黯然」——还在秋风中黯然流泪,金风即秋风,泪别之时已有不祥之感。
「黑海难全一叶舟」——黑暗的苦海中一叶扁舟难以保全,喻乱世之中生命如舟之危殆。
「谁将完卵望鸺鹠」——谁还能指望在鸺鹠(猛禽)爪下保全完卵,化用「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之典,暗示乱世的残酷。
「含羞含恨无终极」——含羞含恨无穷无尽,羞者愧不能护,恨者恨世道不公。
「稚子牵衣笑邓攸」——幼子牵衣而笑不知丧父之痛,如邓攸丧子后犹有继室之子在侧,此处反用其意,稚子无知更增悲怆。
「割骨分肌亦屡禁」——割骨分肉的痛苦也曾多次忍受,喻亲人分离之痛。
「如今万矢倍攒心」——如今万箭穿心般的痛苦倍加沉重。
「岳阡秋草应含怨」——山岳墓道上的秋草也该含着怨恨。
「万树严霜杀一林」——万树严霜杀尽一林之木,以严霜杀林喻乱世害人,一「杀」字触目惊心。
「情根悔不锄苗早」——悔不早锄去情根之苗,此乃痛极之语,非真悔多情。
「蔓草萦丝自惹愁」——蔓草缠丝自然惹来愁绪,以蔓草缠丝喻情之难断。
「至竟潘安悲白首」——终究如潘安悲叹白发,潘安作有《悼亡诗》。
「人间何有坠珠楼」——人世间哪有什么珠楼可坠,珠楼本是美好之物,此处喻美好事物的毁灭。
艺术手法
一是以平淡写极悲:首句「斜日荒荒打枣天」看似写日常,实则以平静反衬悲痛,更有以乐写哀之效。二是典故的切题运用:覆巢完卵、邓攸丧子、潘安悼亡,三个典故都与丧子悼亡相关,用典精准而贴切。三是意象的层层加码:从一叶舟到完卵,从割骨分肌到万矢攒心,从秋草含怨到严霜杀林,痛苦的程度逐步升级。四是结句的反诘:以「人间何有」的反诘收束,质疑人世间美好事物的存在,将悲痛推至极致。
总体评价
此组诗是王夫之最为痛切的悼亡之作,与一般悼亡诗的含蓄哀婉不同,此诗悲痛淋漓、不加掩饰。诗人在乱世中失去相依七年的侄儿,其痛不仅在于亲情之丧,更在于乱世之无奈。
「万树严霜杀一林」以自然之惨喻人事之惨,「情根悔不锄苗早」是痛极之反语,读来令人心碎。此诗的价值不仅在于其情感的真挚强烈,更在于它真实地记录了明末清初乱世中普通人的悲惨命运,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和文学价值。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