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尽三首
明末清初 · 王夫之
译文
高树莺飞尽
高树上的黄莺都已飞走,
流声能几闻
流转的啼鸣还能听到几回。
微晴通雨色
微薄的晴光中透着雨意,
深绿过花熏
深浓的绿意已过了花香的熏染。
病浅心心在
病虽浅但心心念念仍在,
欢遥曲曲分
欢乐遥远曲折地分散开来。
定知双鬓谢
定然知道双鬓将要衰谢,
无复惜殷勤
不再有余力珍惜殷勤。
杂甸与芳洲
杂草丛生的郊野和芬芳的小洲,
当时不可留
当时的美好不可挽留。
还持流景谢
仍然看着流逝的春光消谢,
长遣故心愁
长久地使旧日的心意忧愁。
云际仍行药
在云际间仍然服药漫步,
东皋倦理畴
在东边的高地倦于整理田畴。
滔滔属孟夏
滔滔流水已属孟夏时节,
骚怨寄灵修
离骚般的幽怨寄托于灵修。
止竟春须去
终究春天必须离去,
灰心揽鬓丝
心灰意冷地抚拢鬓边白发。
薄晴长景困
薄薄的晴光和长长的日影令人困倦,
馀冷晚风欺
残余的寒意被晚风欺凌。
啼鴂犹争序
啼叫的杜鹃还在争抢次序,
藏鸦已后期
栖鸦藏身已是迟来的时节。
寄芳终契阔
寄托芳华终究是长久分离,
阴绿听繁枝
只能在浓荫绿意中聆听繁枝。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五言律诗三首,总题「春尽三首」,写暮春时节的种种感怀。三首诗分别从不同角度写春尽之愁:第一首写暮春对年华的感伤,第二首写春尽与离愁交织,第三首写面对春尽的心灰意冷。王夫之以遗民之眼观春尽之景,春去不仅是季节更替,更隐喻着故国的消逝与不可挽回。
逐句解读
「高树莺飞尽,流声能几闻」——高树之上黄莺已飞尽,流啭的鸣声还能听到几回?写暮春鸟散声歇。
「微晴通雨色,深绿过花熏」——微晴之中透着雨色,深绿已越过花香的熏染,写花谢绿浓的暮春特征。
「病浅心心在,欢遥曲曲分」——病虽浅而心事重重,欢乐遥远而曲折分散,写身体的病与内心的愁。
「定知双鬓谢,无复惜殷勤」——明知双鬓已经凋谢,不再有珍惜的殷勤,写对衰老的认命。
「杂甸与芳洲,当时不可留」——杂花遍野与芳草小洲,当时都无法挽留,写春景不可驻。
「还持流景谢,长遣故心愁」——还是持着流逝光景的谢去,长久地让故心忧愁,写春去愁来。
「云际仍行药,东皋倦理畴」——云际仍然服药行步,东皋倦于整理田畴,写隐居的疲惫。
「滔滔属孟夏,骚怨寄灵修」——滔滔已属孟夏时节,将骚怨寄托于灵修(神明),用屈原意象写遗民之怨。
「止竟春须去,灰心揽鬓丝」——终究春必须要离去,灰心地揽看鬓边白发。
「薄晴长景困,馀冷晚风欺」:淡薄的晴天长日令人困倦,残余的冷气晚风欺人。
「啼鴂犹争序,藏鸦已后期」——杜鹃啼叫还在争着序次,藏鸦已经过了归期,写暮春鸟事的推移。
「寄芳终契阔,阴绿听繁枝」——寄情芳华终究是契阔分离,只能在阴绿中听繁枝摇响,写无可奈何的春尽。
艺术手法
三首诗构成一个完整的暮春抒情序列。第一首以「莺飞尽」起兴,以「无复惜殷勤」收束,从外景到内心;第二首以「杂甸芳洲」的春景起,以「骚怨寄灵修」的屈原意象收,从自然到精神;第三首以「春须去」的无奈起,以「阴绿听繁枝」的空寂收,从抗争到接受。诗中善用暮春特有的物象:「深绿过花熏」以嗅觉写绿意浓于花香;
「啼鴂犹争序」以杜鹃争啼写暮春的喧嚣;
「阴绿听繁枝」以听觉写叶密无花。三首之间以「病浅」「倦理」「灰心」递进,写出对春尽的接受过程,也暗含对故国覆灭的层层认命。
总体评价
此三首诗以「春尽」为主题,层层深入地写出遗民面对时节更替的复杂心绪。从「微晴通雨色」的细腻观察,到「骚怨寄灵修」的屈原遗志,再到「灰心揽鬓丝」的无奈接受,王夫之将暮春的伤感与亡国的悲恸融为一体。三首诗既有律诗的精工对仗,又有古诗的流畅自然,是遗民咏春诗中情感深沉、格调清峻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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