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度日占六首

明末清初 · 王夫之

译文

横风斜雨掠荒邱,十五年来老楚囚。

横风斜雨掠过荒丘,十五年来如同苍老的楚囚。

垂死病中魂一缕,迷离唯记汉家秋。

垂死病中只剩一缕魂魄,迷离间只记得汉家的秋色。

一万五千三百三,愁丝日日缠春蚕。

一万五千三百三十天,愁丝日日缠绕如春蚕吐丝。

天涯地窟知音绝,新剪牛衣对雨谈。

天涯地窟知音断绝,新剪的牛衣对着冷雨独自言谈。

十一年前一死迟,臣忠妇节两参差。

十一年前一死已是太迟,臣之忠与妇之节两者参差未能两全。

北枝落尽南枝老,辜负催归有子规。

北枝的花落尽南枝的花也老了,辜负了催归的子规啼叫。

新买茱萸半亩堂,苔侵床足月侵墙。

新置买了茱萸半亩之堂,青苔侵蚀了床脚月光侵蚀了墙壁。

天涯芳草迷归路,病叶还禁一夜霜。

天涯芳草遮迷了归路,病弱的落叶还要再禁受一夜寒霜。

十载每添新鬼哭,泪如江水亦乾流。

十年间每每添了新鬼的哭声,泪水如江水般也要流干了。

青髭无伴难除雪,白发多情苦恋头。

青黑的胡须无人作伴难以拂去风雪,白发多情却苦苦依恋着头顶不肯离去。

陈抟驴背笑难禁,龚胜床头饿称心。

陈抟在驴背上忍不住大笑,龚胜在床头饿死倒称了心意。

雪搅九微香炬暗,未知除夕是晴阴。

风雪搅动九微灯烛光暗,不知除夕之夜是晴是阴。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王夫之生日(初度日)所作的感怀诗,共六首。生日对于遗民而言是最易触动心事之时——生为明人,却活在清朝,每增一岁便多一层亡国之痛。六首诗从不同角度抒写遗民生日之痛:有忆旧者,有自伤者,有自嘲者,情感沉痛而笔力刚健,是王夫之遗民诗中的代表作品。

逐句解读
「横风斜雨掠荒邱,十五年来老楚囚」——横风斜雨掠过荒丘,十五年来已老如楚囚,以楚囚对泣之典自比,写南明灭亡后隐居不仕之苦。

「垂死病中魂一缕,迷离唯记汉家秋」——垂死病中魂魄只剩一缕,迷离之中只记得汉家故国的秋天。

「一万五千三百三,愁丝日日缠春蚕」——一万五千三百三十日(约四十二年),愁丝日日缠绕如春蚕吐丝,以数字写岁月之漫长。

「天涯地窟知音绝,新剪牛衣对雨谈」——天涯地窟之中知音断绝,穿着新裁的牛衣对着冷雨自语,牛衣为贫者之衣。

「十一年前一死迟,臣忠妇节两参差」——十一年前一死已嫌迟,臣之忠与妇之节两者参差不齐,自责未能早死殉国。

「北枝落尽南枝老,辜负催归有子规」——北枝落尽南枝已老,辜负了催归的子规啼声,写故国北地沦丧南地亦老。

「新买茱萸半亩堂,苔侵床足月侵墙」——新买了茱萸半亩之堂居住,青苔侵上床脚月光侵过墙壁,写居处的清寒。

「天涯芳草迷归路,病叶还禁一夜霜」——天涯芳草迷失了归路,病叶还要承受一夜霜寒,写归乡无望与暮年之苦。

「十载每添新鬼哭,泪如江水亦乾流」——十年来每添新鬼的哭声,泪水如江水也已干涸。

「青髭无伴难除雪,白发多情苦恋头」——青黑胡须无伴难以除雪,白发多情苦苦恋在头上,以黑白对比写年华。

「陈抟驴背笑难禁,龚胜床头饿称心」——陈抟驴背上大笑难以自禁,龚胜床头饿死也算称心,以陈抟之隐、龚胜之节自况。

「雪搅九微香炬暗,未知除夕是晴阴」——风雪搅得九微香炬暗淡,不知除夕是晴天还是阴天,写岁末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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