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方二君以生鹧鸪数双见贻赋诗答之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梅关殊未度,奈尔唤归何。

梅关还没有翻越过去,怎奈你一声声唤着归去。

锦翼因媒得,雌雄占岭多。

锦绣的翅膀因为媒鸟的引诱而得来,雌雄占据了山岭的许多地方。

故人劳见赠,南客辱相过。

老朋友劳烦赠送给我,南方的客人承蒙来访。

未肯开笼放,钩辀要听歌。

还不肯打开笼子放出去,那钩辀的叫声要听它歌唱。

岂不畏霜露,笯中且勿惊。

难道不害怕霜露吗?在笼中暂且不要惊慌。

向南徒有意,留客枉多情。

向南飞只是徒有此意,挽留客人也是枉然多情。

买恨金钱少,餐愁匕箸轻。

买来的遗恨只因金钱太少,餐食的愁苦使筷子也觉得轻飘。

不教怜复损,为尽对啼声。

不忍心再让它受怜惜又受损伤,只为听尽那对啼的声声哀鸣。

夜飞将木叶,相蔽露华间。

夜里飞起携着木叶,相互遮蔽在露华之间。

格磔知何处,卑栖各一山。

格磔的叫声不知从何处传来,低低地栖息各自占一座山。

性真同我野,声苦学人蛮。

天性真率如同我一般粗野,叫声苦涩却学着蛮人的语言。

归笑小儿女,衣裳似尔斑。

回去逗笑小孩子,他们的衣裳就像你身上的斑纹。

不少黄茆岭,争山斗一春。

黄茅岭不少,在山间争斗了一个春天。

为怜苦行路,终日唤征人。

因为怜惜在苦路上行走的人,整日叫着行不得也哥哥呼唤远行之人。

挈汝闺帏返,应知饮啄驯。

带你回到闺房之中,应该知道饮食起居会渐渐驯服。

白鹇相伴处,林岫在城闉。

有白鹇相伴的地方,林木山岫就在城门之内。

南枝稀越鸟,馀尔鹧鸪群。

南枝上越地的鸟已经稀少,只剩下你们这群鹧鸪。

暖就罗浮日,阳随涨海云。

暖阳照着罗浮山的太阳,阳气随着涨海上的云雾升腾。

影从荒草合,声向乱峰分。

身影随着荒草聚合,叫声在凌乱的山峰间分散。

珍重雕笼里,山鸡却羡君。

在雕花的笼中要珍重,山鸡却羡慕你。

归为堂上馔,未忍佐膏芗。

带回去作为堂上的佳肴,却不忍心用脂膏香料来烹制。

有幸烹雌妇,无忧啄粟场。

有幸的是可以烹煮雌鸟来吃,不必担心在谷场上啄食粟米。

华轩供爱玩,故岭绝回翔。

在华美的轩窗前供人赏玩,再也无法回到故岭上翱翔。

翅戒儿童剪,从他锦绣张。

告诫孩子们不要剪去它们的翅膀,任凭它们锦绣般的羽毛舒展。

鹧鸪亦有草,蝴蝶讵无花。

鹧鸪也有栖息的草丛,蝴蝶怎能没有花呢?

羽翼持相比,芬芳总一家。

拿羽翼来相互比较,芬芳之气总归是一家人。

绝怜南翥好,差胜北枝斜。

极其怜爱向南飞翔的美好,总胜过栖息在北面的斜枝上。

为尔将归早,飘零免塞沙。

为了你早日归去,免得在边塞的风沙中飘零。

归使青娥见,知频唱鹧鸪。

回去让年轻女子见了,知道她常常唱起鹧鸪曲。

斑衣徭女似,香瘴越台无。

斑驳的衣裳如同瑶族女子,越王台却没有那瘴气中的芳香。

食岂争鸡口,栖宁嫁雁夫。

吃东西岂会与鸡争食,栖居也不愿嫁给大雁为伴。

北禽欺汝者,逐我莫愁孤。

北方来的鸟雀欺负你的,追随着我不要担心孤单。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屈大均答谢郑方二君赠鹧鸪之作。鹧鸪在岭南极为常见,其鸣声似「行不得也哥哥」,历来被文人赋予离愁别绪的意象。屈大均获赠数双活鹧鸪,便以此为题,既写鹧鸪的形貌习性与岭南风物,又以鹧鸪自喻遗民身世,抒发有家难归、飘零南国的深沉感慨。全诗八节,从受赠写到饲养,从鸟性写到人情,物我交融,寄托深远。

逐句解读

「梅关殊未度,奈尔唤归何」——梅关尚且未度,奈何你叫唤归去。

「锦翼因媒得,雌雄占岭多」——锦翼之鸟因媒人引诱而得,雌雄占满山岭甚多。

「故人劳见赠,南客辱相过」——故人劳烦相赠,南来之客承蒙过访。

「未肯开笼放,钩辀要听歌」——不肯开笼放去,要听它钩辀的歌声。

「岂不畏霜露,笯中且勿惊」——岂是不畏霜露寒苦,笼中暂且不要惊慌。

「向南徒有意,留客枉多情」——向南飞只是徒然有意,留客也枉费多情。

「买恨金钱少,餐愁匕箸轻」——买来恨意金钱花少,食时愁绪匕箸轻飘。

「不教怜复损,为尽对啼声」——不教怜爱之后又损伤,为的是听尽对啼之声。

「夜飞将木叶,相蔽露华间」——夜间飞行衔着木叶,在露华之中相互遮蔽。

「格磔知何处,卑栖各一山」——格磔叫声不知在何处,卑微栖止各占一山。

「性真同我野,声苦学人蛮」——性情真率如同我之荒野,声音苦涩学人蛮语。

「归笑小儿女,衣裳似尔斑」——归去笑对小儿女,衣裳如同你般斑斓。

「不少黄茆岭,争山斗一春」——黄茆岭不少,争山而斗占一春。

「为怜苦行路,终日唤征人」——因为怜惜苦行之客,终日叫唤远行之人。

「挈汝闺帏返,应知饮啄驯」——带你回到闺帏之中,应知饮食之驯顺。

「白鹇相伴处,林岫在城闉」——与白鹇相伴之处,林岫便在城门之内。

「南枝稀越鸟,馀尔鹧鸪群」——南枝之上越鸟稀少,只剩下你鹧鸪一群。

「暖就罗浮日,阳随涨海云」——向暖趋就罗浮山之日,向阳跟随南海之云。

「影从荒草合,声向乱峰分」——身影从荒草中聚合,声音向乱峰间分散。

「珍重雕笼里,山鸡却羡君」——珍重地养在雕笼之中,山鸡却羡慕于你。

「归为堂上馔,未忍佐膏芗」——回去作为堂上之馔,未忍心佐以膏油芬芳。

「有幸烹雌妇,无忧啄粟场」——有幸烹煮雌鸟为妇,无忧啄食于谷场。

「华轩供爱玩,故岭绝回翔」——华轩之中供人爱玩,故岭之间再无回翔。

「翅戒儿童剪,从他锦绣张」——告诫儿童不要剪翅,任由它锦绣羽翼铺张。

「鹧鸪亦有草,蝴蝶讵无花」——鹧鸪也有其草可栖,蝴蝶岂无花可恋。

「羽翼持相比,芬芳总一家」——羽翼拿来相比,芬芳总归一家。

「绝怜南翥好,差胜北枝斜」——最怜南飞之好,胜过北枝之斜。

「为尔将归早,飘零免塞沙」——为你将早早归去,飘零免于塞外风沙。

「归使青娥见,知频唱鹧鸪」——归去让青娥见到,知她频频唱鹧鸪曲。

「斑衣徭女似,香瘴越台无」——斑衣如同徭族女子,香瘴越台别处没有。

「食岂争鸡口,栖宁嫁雁夫」——饮食岂与鸡争口,栖止宁肯嫁给雁夫。

「北禽欺汝者,逐我莫愁孤」——北方禽鸟欺凌你的,追逐于我莫愁孤独。

艺术手法

全诗以咏物为体,以寄托为魂,物我合一。其一,拟人手法精妙:「向南徒有意」「声苦学人蛮」赋予鹧鸪以人的情感和品性,既是写鸟也是写人。其二,双关语意丰富:「唤归」既是鹧鸪叫声的拟音,又暗含遗民南渡难归之痛。其三,对比映衬:「南翥」与「北枝」对比,南方鹧鸪与北方禽鸟对比,暗喻南明与北清的对立。其四,以小见大:从笼中鹧鸪写到遗民身世,从「未忍佐膏芗」的不忍食用到「翅戒儿童剪」的爱惜呵护,处处见出诗人对生命的珍重和对自身境遇的感怀。

总体评价

此诗是屈大均咏物诗中的佳作,以鹧鸪为媒介,将岭南风物与遗民情怀巧妙融合。诗中「梅关殊未度,奈尔唤归何」一句开篇即点明主旨,鹧鸪的「行不得也」与遗民的「归不得也」心心相印。

「绝怜南翥好,差胜北枝斜」以鹧鸪南飞暗喻遗民南渡守节,境界开阔而寄托深远。全诗物我交融,语浅情深,在咏鹧鸪诗中堪称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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