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楼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渺瀰祝融汪,嘘噏鹑火房。
南方祝融之海浩渺无际,吞吐着鹑火星次的宫房。
房中一都会,番禺为纪纲。
这一星次之中有一座大都市,番禺是其纲纪枢纽。
二山虽卷石,亦为南岳宗。
两座山虽然只是卷石之地,却也是南岳衡山的宗脉。
层楼何穹然,作冠玉山冈。
层楼多么高耸巍然,如同玉山冈上的冠冕。
五重若棋累,势与云低昂。
五重楼阁如同棋子堆叠,气势与云彩一同起伏低昂。
屹屹出崇堞,盘基何堂皇。
巍然屹立于高城墙垛之上,盘踞的基座多么堂皇壮丽。
绝地无根株,茎台四相望。
拔地而起没有根株依托,如茎上高台四方相望。
虚无若蜃气,含吐朝霞中。
虚无缥缈如同海市蜃楼,在朝霞中含吐变幻。
日月互穿穴,玲珑贯榑桑。
日月交替穿过楼中窗穴,玲珑剔透贯穿日出处。
飞榱袅千尺,悬栋森成行。
飞檐袅娜千尺之高,悬空的栋梁森然成行。
随风或远近,岳立仍中央。
随风望去或远或近,如山岳般屹立于中央。
神明所凭依,奠我勾蛮疆。
这是神明所凭依之处,安定我南蛮边疆。
楼南何所见,牂牁浮青苍。
楼南面看到什么,牂牁江漂浮在青苍之中。
万里作南渎,崩奔从夜郎。
万里之水成为南方河渎,奔腾奔流从夜郎而来。
三江汇惊涛,海珠扼其亢。
三江汇合掀起惊涛骇浪,海珠石扼守着它的咽喉。
浮沉一地脯,险若三门当。
浮沉之间如同一片肉脯,险峻如同三门峡阻挡。
潮汐苦相沓,秋咸水益涨。
潮汐苦苦地反复涌来,秋天咸水更加上涨。
鱼蟹负阴火,与蚌争胎光。
鱼蟹背负着幽暗的磷火,与蚌争抢着珍珠的光芒。
水怪纷往来,一一交精爽。
水怪纷纷来来往往,一一交会着灵异精气。
番舶逐鳌舶逐鳌呿,倏忽非乘风。
番船追逐着巨鳌张口的海浪,瞬息之间并非凭借风力。
帆穿吞舟鱼,自口出中肠。
船帆穿过能吞舟的大鱼,从鱼口出入其中肠。
自谓黑山中,安知非溟洋。
自以为是在黑山之中,怎知不是在浩瀚的大洋。
瑰货所委输,辐辏交三城。
奇珍异货汇聚运输之地,车辐般聚集交汇于三城之间。
小者牛头舶,大者独木樯。
小的是牛头船,大的是独木桅杆的船。
我舰空飞云,莫敢与颉颃。
我们的战舰如飞云般掠过,没有谁敢与之争高低。
纷纷白黑艚,视之犹凫跄。
纷繁的黑白色货船,看上去就像鸭子蹒跚行走。
楼北何所见,白云连北邙。
楼北面看到什么,白云连绵至北邙山。
蜿蜒自衡岳,孕精岣嵝峰。
山脉蜿蜒从衡岳而来,孕育精气于岣嵝峰。
丹台矗鹤舒,石室开龙骧。
丹台高耸白鹤舒展,石室开启龙腾骧跃。
菖蒲翳溪路,(缺字)簩阴苑墙。
菖蒲遮蔽了溪边小路,竹丛荫蔽着苑墙。
韸韸流花水,郁郁扶荔乡。
潺潺流淌着流花溪水,郁郁葱葱是扶荔之乡。
地肥宜畜牧,騊駼与羱羊。
土地肥沃适宜畜牧,养育着騊駼骏马和羱羊。
鸣箛归紫驼,吹角来黄獐。
吹奏胡箛引归紫色骆驼,吹响号角唤来黄色獐子。
水草胜朔漠,甘美无盐霜。
水草胜过北方沙漠,甘美而没有盐碱霜。
马食多禾苗,湩乳成酒浆。
马匹多吃禾苗,马乳酿成酒浆。
人头岭已平,沟壑无馀香。
人头岭已被平毁,沟壑中不再有残存的气息。
白狐既悲啸,黄狐复跳梁。
白狐已经在悲声长啸,黄狐又在跳梁作祟。
人膏作青燐,白昼迷阴阳。
人的脂膏化作了青色磷火,白昼里也阴阳不辨。
松柏何萧萧,魂魄吹无方。
松柏多么萧瑟,魂魄被风吹得无处安身。
楼东何所见,扶胥祠谷王。
楼东面看到什么,扶胥祠祭祀着水神。
海口控虎门,诸蛮多梯航。
海口控制着虎门要塞,各蛮族多有梯山航海而来。
红毛知荷兰,黑齿惟越裳。
红毛人知道是荷兰,黑齿的只有越裳国。
战退鬼楼船,白丹幸无伤。
战胜了鬼怪楼船,白丹幸好没有损伤。
人鱼既醉饱,洪波为不扬。
人鱼既已吃饱喝足,洪波也因此不再翻扬。
断虹一相假,飙然踰零丁。
断虹一旦借势,便疾速越过零丁洋。
阴墟庙貌尊,黄木牺牷芳。
废墟中的庙貌庄严,黄木祭祀用的牺牲散发芳香。
百川争东朝,水帝纷来享。
百川争相向东朝拜,水神纷纷前来享祭。
楼西何所见,灵洲砥荡荡。
楼西面看到什么,灵洲石砥柱般坦荡。
潮来石门辟,郁水喧鱼梁。
潮水来时石门开启,郁水喧腾流过鱼梁。
贪泉曰溃决,滔天谁堤防。
贪泉一旦溃决,滔天之势谁来堤防。
仕宦寡廉洁,蹄涔为之殃。
做官的人少有廉洁,蹄印般的小水也能酿成灾殃。
一饮丧吾宝,腥臊德以彰。
一饮贪泉便丧失了我的珍宝,腥臊之味反而彰显了德行。
不祥兹盗泉,沛然南海放。
这不祥的盗泉之水,浩荡地泄入南海。
生民骨髓尽,为患何时终。
百姓的骨髓都被榨干,祸患何时才能终结。
楼上何所见,南戍垂精芒。
楼上看到什么,南方的戍星垂下精芒。
五星东井环,越门蒙馀光。
五星环绕东井星宿,越地之门蒙受余光。
赵佗以偏霸,与汉争雌雄。
赵佗凭借偏安之地的霸业,与汉朝争雄天下。
客星出牵牛,士燮亦奋兴。
客星出现在牵牛星位,士燮也奋起兴起。
流人纷依归,苟安免夷创。
流亡之人纷纷前来依附归附,苟且偷安免遭夷族之创。
月食牛女间,刘晟以陨亡。
月食发生在牛郎织女星之间,刘晟因此陨灭身亡。
荧惑入南斗,建德丧其邦。
火星侵入南斗星宿,建德丧失了他的国家。
南斗越司命,自昔多灾祥。
南斗星掌管越地命运,自古以来多灾多祥。
上天苦悬象,占验谁能明。
上天苦于悬挂天象,占卜验证谁能明了。
所希老人星,常见吾闺庭。
我所期望的是老人星,常出现在我家庭院。
寿光盛秋分,俾我尊母康。
寿星光盛于秋分之时,使我尊贵的母亲安康。
再拜向南极,配月如长庚。
向南方极地再拜,老人星伴月如同长庚星。
长庚何依依,为予当丙丁。
长庚星多么依恋不舍,为我值守丙丁之位。
楼下何所见,南武馀离宫。
楼下看到什么,南武王的旧日离宫犹存。
倔强乃朝汉,朔望兹回翔。
倔强地前来朝见汉朝,朔望之日在此盘桓。
老夫反天性,一州安足强。
老夫违背了天性,一州之地怎能逞强。
椎髻祗自外,窃据诚何功。
梳着椎髻只是自外于中原,窃据一方实在有何功劳。
苔生呼銮道,草没瘗剑场。
青苔长满了呼唤銮驾的道路,荒草淹没了他埋剑的场地。
木棉拂绮疏,参差连赭桐。
木棉花拂过雕花窗格,参差连绵与赭色梧桐相接。
枝枝女珊瑚,叶叶山凤凰。
每一枝都像女子佩戴的珊瑚,每一叶都如山中的凤凰。
粪香越王鸟,衔穗仙人牂。
散发异香的越王鸟,衔着谷穗的仙人羊。
甡甡茂林下,蹲倚当丹床。
众多的鸟兽在茂林之下,蹲伏倚靠如同排列在红色的床座。
是为罗浮麓,朱明此潜通。
这里是罗浮山的山麓,与朱明洞天暗中相通。
仙灵所窟宅,我来每徜徉。
仙人神灵的窟穴居所,我每次来都徜徉其间。
不揖安期生,即拍浮丘公。
不是拜见安期生,就是与浮丘公拍肩相交。
招手登兹楼,揽执云衣裆。
招手登上这座楼,揽住云彩的衣襟。
御风复何待,飘飘明将行。
乘风而行还等什么,飘飘然即将远行。
赏析
题解
《镇海楼》是屈大均咏广州镇海楼的长篇五古。镇海楼建于明洪武年间,位于广州越秀山上,五层楼阁,为岭南地标。屈大均此诗以楼为视角,分别描写楼上所见东、南、西、北四方之景,最后写楼上和楼下所见,结构宏大如地理志。全诗不仅写地理形胜,更融入了南海贸易、军事防御、星象占验、南越国史等内容,是一首以镇海楼为纲的广州城市史诗。诗中对南海番舶的描写尤为精彩,展现了清初广州作为通商口岸的繁荣景象。末段从南越王赵佗写到罗浮仙灵,将现实与神话交织,以「招手登兹楼,揽执云衣裆。御风复何待,飘飘明将行」作结,飘然有仙气。
逐句解读
「渺瀰祝融汪,嘘噏鹑火房」:渺茫的祝融之汪洋,嘘噏于鹑火星次之房。
「房中一都会,番禺为纪纲」:星次之中有一都会,番禺为其纪纲。
「二山虽卷石,亦为南岳宗」:二山虽然是卷石之小,也是南岳之宗。
「层楼何穹然,作冠玉山冈」:层楼何等高耸,如冠冕戴在玉山之冈。
「五重若棋累,势与云低昂」:五层如棋子叠累,气势与云高低起伏。
「屹屹出崇堞,盘基何堂皇」:屹立于崇堞之上,盘基何等堂皇。
「绝地无根株,茎台四相望」:绝地之上无根株,茎台四面相望。
「虚无若蜃气,含吐朝霞中」:虚无如蜃气,含吐于朝霞之中。
「日月互穿穴,玲珑贯榑桑」:日月互相穿穴,玲珑贯通榑桑(扶桑)。
「飞榱袅千尺,悬栋森成行」:飞出的椽子袅袅千尺,悬栋森然成行。
「随风或远近,岳立仍中央」:随风或远或近,岳立于中央不动。
「神明所凭依,奠我勾蛮疆」:神明所凭依,奠定我勾吴蛮荒之疆。
「楼南何所见,牂牁浮青苍」:楼南面看到什么?牂牁江浮着青苍之色。
「万里作南渎,崩奔从夜郎」:万里作为南方的大河,崩涌奔腾从夜郎而来。
「三江汇惊涛,海珠扼其亢」:三江汇成惊涛,海珠石扼住它的咽喉。
「浮沉一地脯,险若三门当」:浮沉如一块地脯,险要如三门峡当道。
「潮汐苦相沓,秋咸水益涨」:潮汐苦于相沓而来,秋天咸水更加涨涌。
「鱼蟹负阴火,与蚌争胎光」:鱼蟹背负阴火,与蚌争夺胎光。
「水怪纷往来,一一交精爽」:水怪纷纷往来,一一交出精爽之气。
「番舶逐鳌呿,倏忽非乘风」:番舶追逐巨鳌之口,倏忽之间不靠乘风。
「帆穿吞舟鱼,自口出中肠」:帆穿入吞舟大鱼之口,从口中出到中肠。
「自谓黑山中,安知非溟洋」:自以为在黑山之中,怎知不是大海。
「瑰货所委输,辐辏交三城」:珍奇货物所委输之处,车辐般汇聚交于三城。
「小者牛头舶,大者独木樯」:小的是牛头舶,大的是独木樯船。
「我舰空飞云,莫敢与颉颃」:我军舰如飞云,没有人敢与之颉颃。
「纷纷白黑艚,视之犹凫跄」:纷纷白黑艚船,看起来如同凫鸭跄行。
「楼北何所见,白云连北邙」:楼北面看到什么?白云连着北邙山。
「蜿蜒自衡岳,孕精岣嵝峰」:蜿蜒自衡岳而来,孕育精华于岣嵝峰。
「丹台矗鹤舒,石室开龙骧」:丹台矗立鹤舒展,石室开启龙腾骧。
「菖蒲翳溪路,?簩阴苑墙」:菖蒲遮蔽溪路,簩竹阴覆苑墙。
「韸韸流花水,郁郁扶荔乡」:潺潺流花溪水,郁郁葱葱的扶荔之乡。
「地肥宜畜牧,騊駼与羱羊」:土地肥沃适宜畜牧,有騊駼和羱羊。
「鸣箛归紫驼,吹角来黄獐」:吹箛归来紫驼,吹角引来黄獐。
「水草胜朔漠,甘美无盐霜」:水草胜过北方朔漠,甘美没有盐霜。
「马食多禾苗,湩乳成酒浆」:马多食禾苗,马乳制成酒浆。
「人头岭已平,沟壑无馀香」:人头岭已经削平,沟壑中再无余香。
「白狐既悲啸,黄狐复跳梁」:白狐既已悲啸,黄狐又在跳梁。
「人膏作青燐,白昼迷阴阳」:人膏化作青燐,白昼中阴阳迷乱。
「松柏何萧萧,魂魄吹无方」:松柏何等萧萧,魂魄被吹得无方向。
「楼东何所见,扶胥祠谷王」:楼东面看到什么?扶胥祠和谷王。
「海口控虎门,诸蛮多梯航」:海口控扼虎门,诸蛮多梯航而来。
「红毛知荷兰,黑齿惟越裳」:红毛的是荷兰,黑齿的是越裳国。
「战退鬼楼船,白丹幸无伤」:战退鬼楼船,白丹有幸无伤。
「人鱼既醉饱,洪波为不扬」:人鱼既已醉饱,洪波因此不再扬起。
「断虹一相假,飙然踰零丁」:断虹一相假借,飙然越过零丁洋。
「阴墟庙貌尊,黄木牺牷芳」:阴墟庙貌庄严,黄木之牲芬芳。
「百川争东朝,水帝纷来享」:百川争相东朝,水帝纷纷来享祭。
「楼西何所见,灵洲砥荡荡」:楼西面看到什么?灵洲砥柱荡荡。
「潮来石门辟,郁水喧鱼梁」:潮来时石门开辟,郁水喧闹着鱼梁。
「贪泉曰溃决,滔天谁堤防」:贪泉说溃决了,滔天之势谁来堤防。
「仕宦寡廉洁,蹄涔为之殃」:仕宦之人少有廉洁,蹄涔之水也为祸殃。
「一饮丧吾宝,腥臊德以彰」:一饮丧失我的宝物,腥臊之德由此彰显。
「不祥兹盗泉,沛然南海放」:不祥的是这盗泉,沛然向南海放流。
「生民骨髓尽,为患何时终」:生民骨髓被榨尽,祸患何时终了。
「楼上何所见,南戍垂精芒」:楼上看到什么?南戍之星垂下精芒。
「五星东井环,越门蒙馀光」:五星环绕东井星,越门蒙受余光。
「赵佗以偏霸,与汉争雌雄」:赵佗凭借偏霸,与汉朝争雌雄。
「客星出牵牛,士燮亦奋兴」:客星出于牵牛,士燮也奋兴而起。
「流人纷依归,苟安免夷创」:流人纷纷依归,苟安免于夷人创害。
「月食牛女间,刘晟以陨亡」:月食在牛女之间,刘晟因此而陨亡。
「荧惑入南斗,建德丧其邦」:荧惑星入南斗,建德丧失了国家。
「南斗越司命,自昔多灾祥」:南斗主越地司命,自古以来多灾祥。
「上天苦悬象,占验谁能明」:上天苦于悬象,占验谁能明辨。
「所希老人星,常见吾闺庭」:所希望的是老人星,常出现在我家庭院。
「寿光盛秋分,俾我尊母康」:寿光盛于秋分,使我尊母安康。
「再拜向南极,配月如长庚」:再拜向南极星,配月如长庚星。
「长庚何依依,为予当丙丁」:长庚星何等依依,为我当丙丁之位。
「楼下何所见,南武馀离宫」:楼下看到什么?南武山的残余离宫。
「倔强乃朝汉,朔望兹回翔」:倔强者来朝见汉朝,朔望之际在此回翔。
「老夫反天性,一州安足强」:老夫反其天性,一州之地安足逞强。
「椎髻祗自外,窃据诚何功」:椎髻只是自外于人,窃据一方诚然何功。
「苔生呼銮道,草没瘗剑场」:苔藓生长在呼銮道上,荒草淹没了瘗剑之场。
「木棉拂绮疏,参差连赭桐」:木棉拂过绮窗,参差连着赭色梧桐。
「枝枝女珊瑚,叶叶山凤凰」:枝枝如女珊瑚,叶叶如山凤凰。
「粪香越王鸟,衔穗仙人牂」:粪香的越王鸟,衔穗的仙人牂。
「甡甡茂林下,蹲倚当丹床」:甡甡茂密林下,蹲倚在丹床之旁。
「是为罗浮麓,朱明此潜通」:这是罗浮山之麓,朱明洞天在此潜通。
「仙灵所窟宅,我来每徜徉」:仙灵所居之窟宅,我来时常徜徉。
「不揖安期生,即拍浮丘公」:不揖拜安期生,即拍浮丘公之肩。
「招手登兹楼,揽执云衣裆」:招手登上此楼,揽执云之衣裆。
「御风复何待,飘飘明将行」:御风还需等待什么,飘飘然即将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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