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清霞子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我昔游太华,亦上终南山。

我从前游历过西岳华山,也登上过终南山。

为寻仙人清霞子,那知乃在东湖间。

为了寻访仙人清霞子,哪知道他竟在东湖之间。

本是紫髯一将军,家在贺兰临塞云。

他本来是一位紫髯将军,家在贺兰山旁面对边塞风云。

赫连台畔时游猎,花马池前成典坟。

在赫连台边时常游猎,在花马池前研习古代典籍。

曾逐孙公大司马,血战黄巾郏城下。

曾追随孙传庭大司马,在郏城之下与敌军血战。

七日霖雨真可怜,三军粮绝泪频洒。

七日大雨不断实在可怜,三军粮草断绝将士频频落泪。

潼关再战功垂成,天妒孙公使结缨。

潼关再战大功即将告成,上天妒忌孙公让他壮烈殉国。

为忠只有乔参赞,作叛何多白总兵。

尽忠的只有乔参赞一人,叛变的白总兵之流却那么多。

清霞此时河南走,黄石兵书尝系肘。

清霞此时逃往河南,黄石公的兵书常带在肘间。

英雄且战且学仙,旷达一吟一饮酒。

英雄一边征战一边修仙,旷达之时吟一首诗饮一杯酒。

九圣微言久寂寥,神明幽赞暮还朝。

九位圣人的微言大义久已寂寥,神明却在暗中赞助日夜不停。

王弼天人谈不倦,庄周蝴蝶梦相邀。

如王弼谈论天人之理不知疲倦,如庄周梦中化为蝴蝶相邀同游。

东湖水自罗浮落,石室烧丹汝新作。

东湖的水从罗浮山流下,你在石室中重新烧炼丹药。

要将鸡犬共冲云,莫使嫦娥先窃药。

要带着鸡犬一同升天,不要让嫦娥抢先偷了仙丹。

潘茂名、郁先生,千年象数相传授,后天之学汝尤精。

潘茂名和郁先生,千年以来象数之学代代传授,你对后天之学尤其精通。

至人变化无生死,一龙一蛇谁得似。

至人变化自如超越生死,时而为龙时而为蛇谁能比得上。

曼倩何妨谑浪多,老聃不在虚无里。

东方朔何妨多些戏谑玩笑,老子的道并不在虚无之中。

夏日荷花满湖绮,玉琴三弄鸳鸯起。

夏日荷花铺满湖面如锦绮,弹奏玉琴三曲惊起鸳鸯。

我言素女即丹砂,君欲云英化为水。

我说素女之道即是丹砂之术,你却要让云英化为仙水。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屈大均赠友之作,清霞子本为紫髯将军,曾随孙传庭征讨农民军,兵败后隐居修道。全诗以清霞子的经历为线索,前半写其沙场血战的壮烈,后半写其修道求仙的旷达,将忠义与仙道两种人格统一于一人之身。屈大均自身亦是从抗清战场走入山林隐逸的遗民,此诗实为同调者的精神写照。诗中"英雄且战且学仙"一句是全篇关键,既是对清霞子的写照,也是屈大均自况。

逐句解读
「我昔游太华,亦上终南山」:我从前游历西岳华山,也登过终南山,以自身寻仙经历起笔。

「为寻仙人清霞子,那知乃在东湖间」:为寻访仙人清霞子,哪知他竟在东湖之间,写寻访不遇却意外相逢之喜。

「本是紫髯一将军,家在贺兰临塞云」:他本是紫髯将军,家在贺兰山旁,临近边塞风云,点出其武将出身。

「赫连台畔时游猎,花马池前成典坟」:在赫连台边时常游猎,在花马池前研习典籍,文武兼修。

「曾逐孙公大司马,血战黄巾郏城下」:曾追随孙传庭大司马,在郏城之下血战农民军,点明从军经历。

「七日霖雨真可怜,三军粮绝泪频洒」:七日大雨不断实在可怜,三军粮草断绝将士频频落泪,写战事之惨烈。

「潼关再战功垂成,天妒孙公使结缨」:潼关再战大功即将告成,上天妒忌孙公使他壮烈殉国,结缨即正冠而死,写忠臣之死。

「为忠只有乔参赞,作叛何多白总兵」:尽忠的只有乔参赞,叛变的却有太多白总兵,以忠叛对举写人心之险。

「清霞此时河南走,黄石兵书尝系肘」:清霞此时逃往河南,黄石公兵书常带在肘间,化用张良得黄石公兵书之典,写其虽败仍怀韬略。

「英雄且战且学仙,旷达一吟一饮酒」:英雄一边征战一边修仙,旷达之时吟诗饮酒,此联为全诗诗眼,写亦战亦隐的人生态度。

「九圣微言久寂寥,神明幽赞暮还朝」:九圣的微言大义久已寂寥,神明却在暗中赞助朝暮不停,写对道学传承的关切。

「王弼天人谈不倦,庄周蝴蝶梦相邀」:如王弼谈天人之理不知疲倦,如庄周梦中化为蝴蝶相邀共游,以玄学名家比喻清霞子的思想境界。

「东湖水自罗浮落,石室烧丹汝新作」:东湖的水从罗浮山流下,你在石室中重新烧炼丹药,写其归隐修道。

「要将鸡犬共冲云,莫使嫦娥先窃药」:要带着鸡犬一同升天,不要让嫦娥抢先偷了仙药,用刘安鸡犬升天之典,又反用嫦娥偷药之典,诙谐中见志向。

「潘茂名、郁先生,千年象数相传授,后天之学汝尤精」:潘茂名和郁先生,千年以来象数之学代代传授,你对后天之学尤为精通。潘茂名是岭南道教始祖,与屈大均同属粤人。

「至人变化无生死,一龙一蛇谁得似」:至人变化自如无生死之限,时而为龙时而为蛇谁能比拟,化用《庄子》语。

「曼倩何妨谑浪多,老聃不在虚无里」:东方朔何妨多些戏谑玩笑,老子之道并不在虚无之中,写清霞子诙谐通达而不入虚无。

「夏日荷花满湖绮,玉琴三弄鸳鸯起」:夏日荷花铺满湖面如锦绮,弹奏玉琴三曲惊起鸳鸯,以美景结情。

「我言素女即丹砂,君欲云英化为水」:我说素女之道即是丹砂之术,你却要让云英化为仙水,以道术之辩收束,各有所悟。

艺术手法
此诗以七言古体写就,长短句交错,节奏跌宕。其特色有三:一是叙事与抒情交织,前半叙事如战阵之激烈,后半抒情如山林之悠远;二是用典灵活,孙传庭殉国、张良得兵书、刘安鸡犬升天、嫦娥窃药、庄周梦蝶,皆自然妥帖;三是诙谐与庄重并存,"莫使嫦娥先窃药"之调侃与"天妒孙公使结缨"之沉痛并行不悖,正合"英雄且战且学仙"之人格。

总体评价
此诗是屈大均赠答诗中的力作,以清霞子一人之经历浓缩了明清之际无数遗民的命运——从血战沙场到隐逸山林,从忠义报国到修道求仙。

"英雄且战且学仙"一句最为精警,不仅刻画了清霞子的形象,也折射出屈大均自身的精神困境与超越之道。全诗前雄后逸,刚柔相济,在赠答诗中独见遗民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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