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两大人冢旁作予生圹书示儿辈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吾生犹有事,且莫作蜉蝣。
我这一生还有未了之事,不要像蜉蝣那样朝生暮死。
骨肉未归土,衣冠先首丘。
亲人的骨肉尚未归入泥土,我的衣冠先朝向故土。
招魂新些只,裸葬古风流。
用新的招魂辞来呼唤,裸葬是古人的风骨。
三尺依亲墓,应宽千岁忧。
三尺墓穴依傍着父母的坟墓,应当可以宽解千年的忧愁。
天坠玉棺迟,斑斑沐椁宜。
上天降下玉棺迟迟未到,斑驳的朴素棺椁也正适宜。
千年凝虎魄,四面沥松脂。
千年之后凝聚成琥珀,四面渗透着松脂。
速葬伤贫窭,长号失圣慈。
仓促下葬是因为贫寒,长声号哭失去了圣慈之教。
为亲荐蝼蚁,吾穴莫教移。
为双亲在蝼蚁之间荐祭,我的墓穴不要让人迁移。
未能即蝉蜕,风露且胜秋。
未能立即如蝉蜕般超脱,风露之中暂且度过秋天。
速化复何恨,长生安所求。
速速化去又有什么遗憾,长生不老又向何处去求。
九原依父母,千载作松楸。
九泉之下依傍着父母,千年之后化为松楸。
他日薪多衣,吾归此一抔。
他日薪柴多些时,我归于此一抔黄土。
生前违孝养,死去报劬劳。
生前未能尽孝奉养,死后要报答养育之劳。
杖几空山冷,庭闱宿草高。
空山中杖几冰冷,庭院中宿草已经长高。
从旁作玄冢,向下即兰皋。
在旁边修建黑色墓冢,向下便是兰草丛生的水岸。
壤树先儿辈,毋烦畚锸操。
在土壤中先于儿辈种下树木,不必烦劳他们操持锹锄。
无山堪筮宅,祔葬未违亲。
没有名山可以占卜墓地,祔葬在父母身旁不算违背亲近之意。
幸有全归日,嗟非不朽人。
幸而有全身归土之日,叹息并非不朽之人。
云开千嶂暖,水漾一溪春。
云开之后千山万嶂温暖,水波荡漾一溪春光。
筑室先居此,三年待返真。
先在此筑室居住,三年之后等待返归真性。
子綦虽丧我,桑户尚为人。
南郭子綦虽然忘我,桑户尚且还是人。
处顺从吾适,安时任此真。
顺应自然让我自适,安于天命任此真性。
漆园自知化,姑射且凝神。
漆园吏庄子自知造化,姑射山神人且凝聚精神。
生圹经营早,依依为二亲。
生圹早早经营,依依不舍是为了二亲。
未丧孤生质,犹存半死身。
尚未丧失孤生的气质,还存留着半死之身。
桐焦空有尾,松老欲无鳞。
焦桐空余琴尾,老松几乎没有了鳞皮。
沟壑难忘日,渊冰易坠人。
沟壑之中难以忘怀的岁月,深渊薄冰容易让人坠落。
先茔欣得祔,免作道旁尘。
欣喜能在先人坟茔旁祔葬,免于成为路旁的尘土。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屈大均在父母墓旁为自己修建生圹(生前预造的墓穴)后,写给儿辈的组诗,共六首五律。题中"两大人"指父母,"生圹"即生前所修墓穴。在中国传统中,修生圹并非消极等死,而是表达对身后归处的从容安排,尤其是将生圹修在父母墓旁,更有"事死如事生"的孝道含义。屈大均作为明末遗民,一生奔走抗清、颠沛流离,此诗作于晚年,既有对父母养育之恩的追念,也有对自身一生守节无悔的表白,更有对身后归葬父母身旁的殷切期盼。全诗感情深沉厚重,是中国孝道文化与遗民意识交融的深刻文本。
逐句解读
「吾生犹有事,且莫作蜉蝣」:我这一生还有未了之事,不要像蜉蝣那样朝生暮死。蜉蝣朝生暮死,比喻虚度短暂人生。
「骨肉未归土,衣冠先首丘」:亲人的骨肉尚未归入泥土,我的衣冠先朝向故土。首丘指狐死首丘,喻归葬故土之愿。
「招魂新些只,裸葬古风流」:用新的招魂辞来呼唤,裸葬是古人的风骨。裸葬指不重丧葬仪制。
「三尺依亲墓,应宽千岁忧」:三尺墓穴依傍着父母的坟墓,应当可以宽解千年的忧愁。
「天坠玉棺迟,斑斑沐椁宜」:上天降下玉棺迟迟未到,斑驳的沐椁也正适宜。沐椁指朴素的棺椁。
「千年凝虎魄,四面沥松脂」:千年之后凝聚成琥珀,四面渗透着松脂。
「速葬伤贫窭,长号失圣慈」:仓促下葬是因为贫寒,长声号哭失去了圣慈之教。
「为亲荐蝼蚁,吾穴莫教移」:为双亲荐祭于蝼蚁之间,我的墓穴不要让人迁移。
「未能即蝉蜕,风露且胜秋」:未能立即如蝉蜕般超脱,风露之中暂且度过秋天。
「速化复何恨,长生安所求」:速速化去又有什么遗憾,长生不老又向何处去求。
「九原依父母,千载作松楸」:九泉之下依傍着父母,千年之后化为松楸。
「他日薪多衣,吾归此一抔」:他日薪柴多些时,我归于此一抔黄土。
「生前违孝养,死去报劬劳」:生前未能尽孝奉养,死后要报答养育之劳。
「杖几空山冷,庭闱宿草高」:空山中杖几冰冷,庭院中宿草已高。
「从旁作玄冢,向下即兰皋」:在旁边修建黑色墓冢,向下便是兰草丛生的水岸。
「壤树先儿辈,毋烦畚锸操」:在土壤中先于儿辈种下树木,不必烦劳他们操持锹锄。
「无山堪筮宅,祔葬未违亲」:没有名山可以占卜墓地,祔葬在父母身旁不算违背亲近之意。
「幸有全归日,嗟非不朽人」:幸而有全身归土之日,叹息并非不朽之人。
「云开千嶂暖,水漾一溪春」:云开之后千山万嶂温暖,水波荡漾一溪春光。
「筑室先居此,三年待返真」:先在此筑室居住,三年之后等待返归真性。
「子綦虽丧我,桑户尚为人」:南郭子綦虽然忘我,桑户尚且还是人。用庄子典故言生死。
「处顺从吾适,安时任此真」:顺应自然让我自适,安于天命任此真性。
「漆园自知化,姑射且凝神」:漆园吏庄子自知造化,姑射山神人且凝聚精神。
「生圹经营早,依依为二亲」:生圹早早经营,依依不舍是为了二亲。
「未丧孤生质,犹存半死身」:尚未丧失孤生的气质,还存留着半死之身。
「桐焦空有尾,松老欲无鳞」:焦桐空余琴尾,老松几乎没有了鳞皮。以枯木自喻衰老。
「沟壑难忘日,渊冰易坠人」:沟壑之中难以忘怀的岁月,深渊薄冰容易让人坠落。
「先茔欣得祔,免作道旁尘」:欣喜能在先人坟茔旁祔葬,免于成为路旁的尘土。
艺术手法
此组诗的艺术特色在于将孝道主题与遗民意识高度融合。诗人以生圹为切入点,将"生前"与"死后"、"此身"与"父母"构成多重对照。
「骨肉未归土,衣冠先首丘」以先字点出遗民对故土的执念——纵然身未死,心已归故;
「生前违孝养,死去报劬劳」则以生前与死后的对比,将遗民漂泊无根的生存困境转化为未能尽孝的深沉愧疚。在修辞上,全诗善用意象的衰败与生机对照,「桐焦空有尾,松老欲无鳞」写衰老之极,而「云开千嶂暖,水漾一溪春」又突然打开一片明媚,生死之间的张力由此而生。典故运用也极精当,子綦丧我、漆园知化等庄子典故的引入,为孝道主题增添了哲思的深度。
总体评价
此组诗是屈大均晚年的重要作品,也是中国古典诗歌中"生圹诗"这一特殊类型中的佳作。全诗的核心情感是愧疚——对父母养育之恩未能回报的愧疚,对故国沦亡未能挽救的愧疚,对自身漂泊一生未能安定的愧疚。然而这种愧疚并不导向消沉,而是转化为"三尺依亲墓,应宽千岁忧"的从容与坚定。诗人选择在父母墓旁修生圹,既是对孝道的践行,也是遗民"首丘"之志的最后表达。全诗语言质朴而情感深沉,没有华美的辞藻和夸张的悲号,却字字千钧,读来令人动容。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