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缸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天南仲秋始清凉,使君高宴飞羽觞。
岭南仲秋才开始清凉,使君设下盛大宴席频频举杯。
鱼缸最小受涓沥,以予公荣非酒狂。
鱼缸虽小也能盛接涓涓酒滴,像我这样公荣般的人并非嗜酒之狂徒。
宣成之间御窑器,年来仿古多精良。
宣德成化年间的御窑瓷器,近年来仿古之作多精巧优良。
文渊酒魂化为土,陶家取作杯玄黄。
文渊阁中的酒魂化为了泥土,陶工取来制成玄黄之色的酒杯。
鸡缸岂如鱼缸雅,兼金争购从鄱阳。
鸡缸哪里比得上鱼缸雅致,人们不惜重金争相从鄱阳购求。
泑如羊脂绝瑩白,丹青不敢污中央。
釉色如羊脂般莹白至极,丹青彩色不敢玷污杯的中央。
烧出小鱼类榆荚,黑睛朱鬣浮生光。
烧制出的小鱼如同榆荚般细小,黑色的眼珠红色的鱼鳍浮起生光。
得酒噞喁若新水,四尾相逐何洋洋。
得到酒后鱼儿噞喁吞吐如同在新水中,四条鱼尾相互追逐多么自在欢畅。
生忧嘘噏鱼入口,合唇微饮贪闻香。
又担心呼吸间鱼儿被吞入口中,合拢嘴唇微微饮啜贪恋酒的香气。
涵泳飞华唼浮蚁,冬甘夏苦鱼先尝。
鱼在酒中浮沉嬉游吞啜着浮沫,冬天甘甜夏天苦涩鱼儿先尝到滋味。
缸中自是酒泉郡,鱼兮汤沐须醉乡。
缸中自然是酒泉郡,鱼儿的汤沐之邑也须在醉乡。
宁图溟渤恣潜跃,一滴两滴真濠梁。
岂是图谋在沧海中恣意潜跃,一滴两滴之间便是真正的濠梁之乐。
失水不忧忧失酒,相濡相喣樽罍旁。
失去水不忧虑忧虑的是失去酒,在酒器旁相互濡沫呵护。
云沸渊流贵不息,兰生萼绿无参商。
如云般沸腾渊般流淌贵在不息,兰生与萼绿两星永不见如参商般分离。
每君饮釂似乾泽,鲜薧倏忽成沧桑。
每每你饮尽杯中酒如同涸泽,鲜鱼干鱼倏忽间便经历了沧海桑田。
青州露甜易州辣,一斟再酌苏吾僵。
青州的酒甘甜易州的酒辛辣,一斟再酌复苏了我僵冷的身躯。
醇酿即是桃花水,糟粕亦乃鲲鹏乡。
醇厚的美酒即是桃花春水,酒糟也是鲲鹏翱翔的故乡。
浊贤岂必清圣好,北酒诚比南醪强。
浊酒被称为贤难道必是清酒为圣才好,北方的酒确实比南方的醪酒更强。
我欲为鱼在缸里,金钩桂饵长无殃。
我愿做鱼缸中的鱼儿,金钩桂饵永远没有灾殃加身。
一勺琼苏亦鲸吸,纤毫不惜居鱼秧。
一勺美酒也要像鲸鱼般吸饮,丝毫不在惜居于鱼秧之身。
五石瓠瓢拙用大,何如用小蟭螟藏。
五石大的葫芦瓢用途笨拙而大,怎如用微小之处让蟭螟虫藏身。
蝉翼自能负嵩华,蜗角岂必争侯王。
蝉翼自然能承载嵩山华山之重,蜗角之中又何必争夺侯王之位。
吞舟每忧值芥叶,漏网所贵同针芒。
能吞下船只的大鱼常常担忧遇上芥叶般的小舟,漏网之鱼所贵在于如同针芒般细微难寻。
白小天然尚二寸,入缸已是寻龙鳇。
小白鱼天然不过二寸长,进入缸中便如同龙鳇般巨大了。
我今非鲂亦非鲤,酒龙变化铢黍长。
我如今既不是鲂鱼也不是鲤鱼,是酒中之龙变化于铢黍之间增长。
相随蠛蠓游曲糵,此乐谁知吾蒙庄。
跟随蠛蠓般微小的虫子在酒曲中游弋,这种快乐有谁能知晓,我便是那蒙庄之徒。
赏析
题解
此诗题为「鱼缸」,是屈大均以鱼形酒杯为吟咏对象的长篇歌行。鱼缸是一种以瓷制成、上有小鱼纹饰的酒杯,宣德、成化年间御窑出品最为精良。诗人从鱼缸的瓷质、纹饰写起,继写杯中小鱼栩栩如生、饮酒时鱼似在酒中游动之趣,再由鱼缸之乐引出庄子濠梁之辩的哲学思辨,最后以庄周齐物论的胸襟收束,表达了小大之辩、鱼乐人乐融为一体的旷达之思。全诗构思奇妙,以小物寄大志,展现了屈大均博学多才和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
逐句解读
「天南仲秋始清凉,使君高宴飞羽觞」——天南之地仲秋才开始清凉,使君高宴之上羽觞飞转。
「鱼缸最小受涓沥,以予公荣非酒狂」——鱼缸最小只能接受涓沥之量,给我这公荣般的人不是酒狂。
「宣成之间御窑器,年来仿古多精良」——宣德成化年间的御窑器物,近年来仿古之作多精良。
「文渊酒魂化为土,陶家取作杯玄黄」——文渊阁的酒魂化为泥土,陶家取来制成玄黄之杯。
「鸡缸岂如鱼缸雅,兼金争购从鄱阳」——鸡缸怎比鱼缸雅致,以兼金之价从鄱阳争相购买。
「泑如羊脂绝瑩白,丹青不敢污中央」——瓷釉如羊脂般绝莹洁白,丹青不敢污染中央。
「烧出小鱼类榆荚,黑睛朱鬣浮生光」——烧出的小鱼如同榆荚般,黑眼珠红鱼鳍浮出生光。
「得酒噞喁若新水,四尾相逐何洋洋」——得到酒便噞喁如同新水,四尾相逐何等洋洋自得。
「生忧嘘噏鱼入口,合唇微饮贪闻香」——生怕鱼呼吸时入口,合唇微饮贪闻酒香。
「涵泳飞华唼浮蚁,冬甘夏苦鱼先尝」——涵泳在飞花之中唼食浮蚁,冬甘夏苦酒味鱼先品尝。
「缸中自是酒泉郡,鱼兮汤沐须醉乡」——缸中自然是酒泉郡,鱼啊汤沐之池须在醉乡。
「宁图溟渤恣潜跃,一滴两滴真濠梁」——何必图溟渤之中恣意潜跃,一两滴酒便是真正的濠梁之乐。
「失水不忧忧失酒,相濡相喣樽罍旁」——失水不忧虑反而忧虑失酒,在樽罍旁边相濡相沫。
「云沸渊流贵不息,兰生萼绿无参商」——云沸渊流贵在不息,兰生萼绿之间没有参商之隔。
「每君饮釂似乾泽,鲜薧倏忽成沧桑」——每次你饮尽如同涸泽,鲜薧之间倏忽已成沧桑。
「青州露甜易州辣,一斟再酌苏吾僵」——青州酒露甜易州酒辣,一斟再酌复苏我僵冷的身躯。
「醇酿即是桃花水,糟粕亦乃鲲鹏乡」——醇酿即是桃花春水,糟粕也是鲲鹏之乡。
「浊贤岂必清圣好,北酒诚比南醪强」——浊酒贤明何必清酒圣好,北方酒确实比南方醪酒强。
「我欲为鱼在缸里,金钩桂饵长无殃」——我想做鱼缸里的鱼,金钩桂饵永远没有灾殃。
「一勺琼苏亦鲸吸,纤毫不惜居鱼秧」——一勺琼苏也是鲸吸而尽,纤毫不惜居在鱼秧之中。
「五石瓠瓢拙用大,何如用小蟭螟藏」——五石大的瓠瓢拙而用大,不如用小处如蟭螟般藏身。
「蝉翼自能负嵩华,蜗角岂必争侯王」——蝉翼自然能负嵩山华山,蜗角之中岂必争侯王之位。
「吞舟每忧值芥叶,漏网所贵同针芒」——吞舟之鱼常常忧虑遇到芥叶之碍,漏网之鱼所贵如同针芒般细微。
「白小天然尚二寸,入缸已是寻龙鳇」——白小鱼天然尚且二寸,入缸已是如同寻龙鳇鱼。
「我今非鲂亦非鲤,酒龙变化铢黍长」——我现在既非鲂鱼也非鲤鱼,酒龙变化在铢黍之间生长。
「相随蠛蠓游曲糵,此乐谁知吾蒙庄」——相随蠛蠓游于曲糵之中,这种快乐谁知是我蒙庄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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