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茼蒿花同础尘元孝限四十韵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蘩丑元多种,为蒿乃在秋。

蘩和丑本来就有多种,茼蒿却是在秋天生长。

长先珍菜出,故为玉齑谋。

它先于珍贵的蔬菜长出,所以被用来做精美的菜羹。

花好疑黄菊,香真夺紫萩。

花色美丽让人疑心是黄菊,香气浓郁胜过了紫萩。

茎虚那作柱,蕊细亦成楼。

茎干中空怎能做柱子,花蕊细密也能堆叠如楼。

十日开方足,三冬吐未休。

花开十日才觉得充分,整个冬天吐芳不停。

抱娘枝总合,结子跗齐留。

抱娘的枝条总是聚合,结的籽与花萼齐齐留下。

根与茵蔯宿,毛随蕴藻羞。

根与茵陈草同宿一处,细毛与蕴藻相比自愧不如。

茶饴惟自识,薏苦待谁收。

茶甘之味只有自己知道,薏苡之苦等待谁来收采。

臭味同三物,科生各一丘。

气味与三种植物相同,各自生长在各自的丘地。

争衔惊鹿至,勿践戒骢游。

争相衔食惊动鹿群到来,不要践踏要阻止骢马游荡。

雪逐菘苗脆,风连蕹叶浮。

雪后菘苗格外脆嫩,风中蕹菜叶飘浮不定。

薹长资沃土,朵大占平畴。

花薹生长仰仗肥沃的土壤,花大占据平坦的田畴。

老圃吾曾学,图经欲更脩。

老菜园我曾学习耕种,想要重修草木图经。

廉夫蔬未槁,仁者粟仍愁。

清廉之人的蔬菜尚未枯槁,仁者仍为粮食发愁。

菰米充亲膳,凫葵佐客脩。

菰米用来充作双亲的膳食,凫葵佐助招待宾客的菜肴。

芰菱思屈到,莪蔚废王裒。

芰菱让人思念屈到,莪蒿废去王裒的孝行。

报德瓶罍在,承欢匕箸求。

报恩的瓶罍还在,承欢膝下需要匕箸饮食。

断葱防累母,食肉忍封侯。

断葱担忧连累母亲,食肉岂忍心去封侯。

内则思甘旨,闺人助芼流。

内心思念甘美的食物,闺中人帮助烹饪芼菜。

芹供从所嗜,萱树早忘忧。

芹菜供品随人所好,种植萱草早早忘却忧愁。

生啖芬蘤烈,蒸茹翠甲柔。

生吃芬芳的花朵浓烈,蒸熟后翠绿的嫩叶柔软。

濡宜红芥酱,鬻贵白茶油。

蘸食适宜配红芥酱,煮食贵在白茶油。

酿雉全胜蓼,羹鱼绝似蒌。

酿野鸡的味道远胜蓼草,做鱼羹简直和蒌蒿一样鲜美。

吴酸兼芍药,越辣杂扶(缺字)。

吴地的酸味配有芍药,越地的辣味掺杂扶(缺字)。

薄养贫逾乐,清斋疾已瘳。

粗薄的供养贫穷中更加快乐,清淡的斋食疾病已经痊愈。

仙方尝系肘,狂态每簪头。

仙方常系在肘后,狂放之态常把花簪在头上。

正贱非田艾,妖珍岂水莸。

正当鄙贱的不是田间的艾草,妖艳珍贵的岂是水中的莸草。

馀餐分白兔,台养及尸鸠。

剩余的饭菜分给白兔,台上饲养也及尸鸠。

小物偏筐筥,嘉辰正腊膢。

小物件偏要装满筐筥,美好的时辰正当腊祭。

野情忠欲献,山句丽堪酬。

野外的真情忠心想要献上,山中的佳句华美堪当酬答。

敛性凭中药,搴芳向郁洲。

收敛性情凭借中药,采摘芳草前往郁洲。

煌煌英弗落,苒苒颖初抽。

灿烂的花英不肯凋落,冉冉的花穗刚刚抽出。

金质纯能尔,阴威肯让不。

金色的本质纯正如此,阴寒之气岂肯退让不争。

心空无可拔,色正复何尤。

心中空明无可动摇,颜色纯正又有何可责怪。

靃靡当门侧,光荣满道周。

柔弱地倾伏在门侧,光华满布在道路四周。

湿烟朝滴滴,寒吹夕飕飕。

湿烟在清晨滴滴落下,寒风在傍晚飕飕吹来。

瓮抱过蒲涧,畦穿接柳沟。

抱着瓦瓮经过蒲涧,穿过菜畦连接柳沟。

草中高易见,葩外美难投。

草丛中高耸容易看见,花朵之外的美质难以投合。

薄卷期春饼,轻浇要旧醅。

薄薄卷起来期待做成春饼,轻轻浇上需要陈酿的酒。

辛盘明旦造,首馈是黔娄。

辛盘明早制作,首先馈赠的是黔娄那样的人。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屈大均与友人础尘、元孝以茼蒿花为题限韵四十韵所作的咏物长诗。茼蒿花为菊科植物,秋季开黄花,形似菊花而小,既是常见蔬菜又可供观赏。全诗从茼蒿的植物特征、食用价值写起,进而引申至孝道伦理、隐逸情怀与药理知识,由物及人,由实入虚,是一篇以小见大的咏物佳作。

逐句解读
「蘩丑元多种,为蒿乃在秋」蘩和丑菜原本有多种,作为蒿类则生长在秋天。

「长先珍菜出,故为玉齑谋」生长早于珍贵蔬菜,故而可为玉齑之谋。

「花好疑黄菊,香真夺紫萩」花好看疑似黄菊,香气真切胜过紫萩。

「茎虚那作柱,蕊细亦成楼」茎干虚空怎能作柱,花蕊纤细却也成楼台状。

「十日开方足,三冬吐未休」开十日方才足兴,三冬之中吐花未休。

「抱娘枝总合,结子跗齐留」抱娘枝条总是合拢,结子之处花萼齐留。

「根与茵蔯宿,毛随蕴藻羞」根部与茵陈草共宿,绒毛与蕴藻相形见绌。

「茶饴惟自识,薏苦待谁收」茶饴之味只有自己知晓,薏仁之苦待谁来收采。

「臭味同三物,科生各一丘」气味与三物相同,但各类生长各占一丘。

「争衔惊鹿至,勿践戒骢游」争相衔食惊动鹿群到来,不要践踏告诫骑骢马之人。

「雪逐菘苗脆,风连蕹叶浮」雪中伴随着菘苗的脆嫩,风中连着蕹菜的叶片浮动。

「薹长资沃土,朵大占平畴」花薹生长仰仗沃土,花朵硕大占据平坦田畴。

「老圃吾曾学,图经欲更脩」老圃之学我曾经修习,图经还想要进一步修订。

「廉夫蔬未槁,廉夫的蔬菜尚未枯槁,仁者的粟粮仍在愁虑。

「菰米充亲膳,凫葵佐客脩」菰米充作奉亲的膳食,凫葵佐助待客的佳肴。

「芰菱思屈到,莪蔚废王裒」芰菱思念屈到之好,莪蔚之感令王裒废读。

「报德瓶罍在,承欢匕箸求」报德之瓶罍犹在,承欢之匕箸有所求。

「断葱防累母,食肉忍封侯」断葱尚且防碍连累母亲,食肉岂忍心封侯为官。

「内则思甘旨,闺人助芼流」《内则》篇思念甘旨之味,闺中之人相助芼洗烹饪。

「芹供从所嗜,萱树早忘忧」芹菜供奉随其所嗜,萱草种下早日忘忧。

「生啖芬蘤烈,蒸茹翠甲柔」生食则花味芬芳浓烈,蒸煮则翠甲柔嫩。

「濡宜红芥酱,鬻贵白茶油」蘸食宜用红芥酱,煮食贵在白茶油。

「酿雉全胜蓼,羹鱼绝似蒌」酿制雉鸡全胜过蓼草,鱼羹绝似蒌蒿之味。

「吴酸兼芍药,越辣杂扶?」吴地的酸味兼有芍药,越地的辣味杂有扶留。

「薄养贫逾乐,清斋疾已瘳」薄养之中贫苦反而更乐,清斋之后疾病已经痊愈。

「仙方尝系肘,狂态每簪头」仙方曾经系于肘间,狂态每每簪花于头。

「正贱非田艾,妖珍岂水莸」虽贱而非田中艾草,妖珍岂是水中莸草。

「馀餐分白兔,台养及尸鸠」余餐分给白兔,台上饲养及于尸鸠。

「小物偏筐筥,嘉辰正腊膢」小物偏用筐筥盛装,佳辰正当腊祭之日。

「野情忠欲献,山句丽堪酬」野菜之情忠心想要献上,山间诗句华美堪作酬答。

「敛性凭中药,搴芳向郁洲」收敛性情凭借中药,采摘芳华走向郁洲。

「煌煌英弗落,苒苒颖初抽」煌煌花英不落,苒苒新颖初抽。

「金质纯能尔,阴威肯让不」金色的质地纯正如此,阴寒之威岂肯退让。

「心空无可拔,色正复何尤」内心空虚无物可拔,色泽纯正又有何怨尤。

「靃靡当门侧,光荣满道周」柔软披靡在门侧,光荣开遍道路四周。

「湿烟朝滴滴,寒吹夕飕飕」湿烟清晨滴滴落下,寒风傍晚飕飕吹过。

「瓮抱过蒲涧,畦穿接柳沟」抱着瓮罐经过蒲涧,穿过菜畦接连柳沟。

「草中高易见,葩外美难投」草丛中高耸容易被看见,花之外的美质难以投合。

「薄卷期春饼,轻浇要旧醅」薄卷期望做成春饼,轻浇须要陈年酒醅。

「辛盘明旦造,首馈是黔娄」辛盘明早制作,首先馈赠给黔娄般的贫士。

艺术手法
此诗为限韵排律,四十韵对仗工整,显示了屈大均驾驭长篇排律的高超技巧。全诗以咏物为纲,以茼蒿花的植物特征为经,以食用、药用、伦理、文化为纬,编织出一幅茼蒿文化的全景图。用典方面,「屈到好芰」出自《左传》,「王裒废读《蓼莪》」为孝道典故,「黔娄」为贫士之喻,典故服务于主题,不显堆砌。语言方面,大量使用植物学名词(茵蔯、蕴藻、凫葵、芰菱),使诗歌兼具博物志的精确性。

总体评价
此诗是屈大均咏物排律的代表作,以茼蒿花这一寻常蔬菜为题,却写出了不寻常的文化深度。全诗从植物特征到食用价值,从孝道伦理到隐逸情怀,由实入虚,层层拓展,以小见大。四十韵排律对仗工整而不板滞,用典繁密而有章法,显示了屈大均深厚的学养与精湛的诗艺。结尾以辛盘春饼馈赠黔娄收束,将茼蒿花的咏写归于贫士高洁的人格象征,意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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