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丑腊月十三日恭遇慈大人八十二岁生日喜赋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诗人歌寿母,令我亦同然。

诗人歌颂长寿的母亲,让我也同样如此。

白发俱难老,黄流更驻年。

白发之人都不容易老去,美酒更使人延年益寿。

人分长命缕,客至小春天。

人们分发长命缕,客人来到时正值小阳春。

岁岁萱花会,无穷是此筵。

年年萱花盛会,无穷无尽是这场宴席。

炎洲春色早,腊月已阳和。

南方春色来得早,腊月里已经温暖如春。

花使高堂笑,莺教稚子歌。

鲜花使高堂上的母亲欢笑,黄莺教幼子歌唱。

老莱欢不已,长袖舞偏多。

如老莱子般欢娱不已,长袖翩翩舞个不停。

煖日迟迟好,无令百岁过。

暖日迟迟多么美好,不要让百岁年华白白流逝。

八十二春秋,麻姑未白头。

八十二个春秋过去,麻姑般的母亲头发还未白。

长年乞王母,介福与康侯。

长年祈求王母娘娘,赐大福于康健之人。

称老吾何敢,承欢恐未周。

称老我怎么敢当,承欢膝下只怕还不够周到。

儿孙是萱草,岁岁赖忘忧。

儿孙就是萱草,年年赖以忘却忧愁。

儿年一甲子,发白与亲同。

儿子已年过一甲子,白发与母亲一样。

养志惟高尚,遭时且固穷。

养志只求高尚,遭遇时世只能固守穷困。

莺花知汉腊,儿女解秦风。

莺花知道汉家的腊日,儿女懂得秦地的风土。

白露蒹葭冷,全家水曲中。

白露时节芦苇凄冷,全家住在水曲之中。

朱萼身虽老,连枝得弟昆。

朱萼般的母亲虽然年迈,连枝上还有兄弟相伴。

无营三处子,有道一曾孙。

有三个不慕名利的女儿,有一个修道的曾孙。

南雪多为雨,西山半入园。

南方的雪多化作雨,西山的景色半入园林。

孀慈无事极,日夕御轻轩。

守寡的慈母无甚烦忧,日夜乘坐轻便的小车。

白华磨错久,无欲是生平。

白华之孝长久磨砺,无欲无求是她的平生。

有耻甘违世,非时敢殉名。

有羞耻之心甘愿违世独立,不合时宜也敢殉守名节。

晨羞牲鼎少,夕卧水烟清。

早晨供奉的牺牲祭品很少,夜晚卧于水雾清凉之中。

以道为甘毳,苍苍识此情。

以道义为甘美的衣食,苍天能识得这份真情。

七尺人难许,归耕已十秋。

七尺之躯世人难以称许,归耕田园已有十个秋天。

亲安因不仕,母老复何求。

亲人安宁是因为自己不出仕,母亲年迈还有什么可求。

妇汲朝临涧,儿樵晚下丘。

妻子早晨到溪涧打水,儿子傍晚从山丘砍柴归来。

陔边春草色,日夕更思柔。

南陔边的春草颜色,日暮时分更添柔情的思念。

乔木宋时村,安亲一小园。

乔木所在的是宋时的古村,安顿母亲在这一小园之中。

白头乌子母,新粉竹儿孙。

白头乌鸦母子相依,新竹如同儿孙满堂。

古老衣冠在,虚无手泽存。

古老的衣冠尚在,虚无中先人手泽犹存。

先公如不没,九十一乡尊。

先公如若不曾去世,已是九十一岁的乡里尊长。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屈大均恭贺母亲八十二岁寿辰之作。题目中「乙丑腊月十三日」为具体日期,「慈大人」即母亲。屈大均一生至孝,此诗详述母亲的养育之恩和自己的奉养之志,在庆寿的欢乐中也暗含遗民之子的身世之感。全诗八节,从贺寿写到奉养,从家事写到心志,情感真挚恳切,既有天伦之乐的温馨,又有遗民守节的坚贞。

逐句解读

「诗人歌寿母,令我亦同然」——诗人歌咏长寿之母,令我也有同感。

「白发俱难老,黄流更驻年」——白发之人俱难以老去,黄流美酒更能驻颜添年。

「人分长命缕,客至小春天」——人们分赠长命缕,宾客到来如同小春天。

「岁岁萱花会,无穷是此筵」——岁岁萱花之会,无穷无尽的是此番寿筵。

「炎洲春色早,腊月已阳和」——炎洲春色来得早,腊月里已是一片阳和。

「花使高堂笑,莺教稚子歌」——花使高堂之上欢笑,莺歌教稚子吟唱。

「老莱欢不已,长袖舞偏多」——如老莱子般欢娱不已,长袖之舞尤其多。

「煖日迟迟好,无令百岁过」——暖日迟迟正好,莫让百岁之年匆匆逝去。

「八十二春秋,麻姑未白头」——八十二个春秋过去,如麻姑一般未白头。

「长年乞王母,介福与康侯」——长年祈求王母赐寿,介福归于康侯之人。

「称老吾何敢,承欢恐未周」——称老我怎敢当,承欢只恐还不够周全。

「儿孙是萱草,岁岁赖忘忧」——儿孙便是萱草,岁岁赖以忘忧。

「儿年一甲子,发白与亲同」——儿已年满一甲子,白发与母亲相同。

「养志惟高尚,遭时且固穷」——养志之道惟在高尚,遭遇时艰且守固穷。

「莺花知汉腊,儿女解秦风」——莺花知晓汉家腊祭,儿女理解秦地之风。

「白露蒹葭冷,全家水曲中」——白露时节蒹葭清冷,全家居于水曲之中。

「朱萼身虽老,连枝得弟昆」——朱萼之身虽然已老,连枝尚有弟昆相伴。

「无营三处子,有道一曾孙」——无欲无求如三处子,有道义的是一曾孙。

「南雪多为雨,西山半入园」——南地之雪多化为雨,西山之景半入庭院。

「孀慈无事极,日夕御轻轩」——寡居慈母无事烦扰,日夕乘坐轻轩闲游。

「白华磨错久,无欲是生平」——白华之孝磨砺已久,无欲无求是平生志向。

「有耻甘违世,非时敢殉名」——知耻甘愿违世而居,非其时不敢殉名求死。

「晨羞牲鼎少,夕卧水烟清」——晨间祭祀牲鼎之物甚少,傍晚卧看水烟清幽。

「以道为甘毳,苍苍识此情」——以道义为甘美之食,苍天当能识此真情。

「七尺人难许,归耕已十秋」——七尺之躯世人难以称许,归耕田亩已历十秋。

「亲安因不仕,母老复何求」——母亲安适是因为我不出仕,母亲年迈我复有何求。

「妇汲朝临涧,儿樵晚下丘」——妻子清晨到涧边汲水,儿子傍晚从丘陵砍柴归来。

「陔边春草色,日夕更思柔」——陔边春草青青,日夕更加思念温柔之母。

「乔木宋时村,安亲一小园」——乔木荫蔽的宋代古村,安养母亲的小园。

「白头乌子母,新粉竹儿孙」——白头乌鸟母子相依,新粉竹笋如同儿孙。

「古老衣冠在,虚无手泽存」——古老旧人的衣冠尚在,虚无之中手泽犹存。

「先公如不没,九十一乡尊」——先公若不曾去世,今年已是九十一岁的乡中尊长。

艺术手法

全诗以贺寿为表,以孝道为里,以遗民之志为骨。其一,典故运用贴切自然:「老莱」以老莱子彩衣娱亲喻己之孝,「麻姑」以长寿仙人喻母之高寿,「萱草」以忘忧之草喻儿孙承欢。其二,叙事与抒情交融:从寿筵盛况到日常奉养,从物质供养到精神承欢,层层深入。其三,对比映衬:腊月阳和、花笑莺歌的热闹与「白露蒹葭冷」的清寒对比,映衬遗民生活的清贫与精神的自足。其四,以小见大:「妇汲朝临涧,儿樵晚下丘」以日常劳作细节写尽隐居生活的清苦与温馨。

总体评价

此诗是屈大均孝思之作的代表作。诗中「亲安因不仕,母老复何求」一句最为动人,将遗民不仕的政治选择与孝养母亲的伦理责任融为一体,既是政治表态也是人伦真情。

「有耻甘违世,非时敢殉名」则表明了遗民守节的决心。全诗在贺寿的喜悦中不忘遗民身份,在天伦之乐中坚守气节,情理兼备,真挚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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