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江道上逢卢子归自琼州赋赠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嗟君南渡海,波浪白吞空。

叹息你南渡大海,白浪滔天吞没长空。

三日迷琼岛,中流遇飓风。

三日在琼岛附近迷失方向,在中流遭遇了飓风。

生还自鱼腹,险绝有神功。

从鱼腹般的死地中生还,凶险至极却蒙神灵护佑。

讵料乘槎客,依然道未穷。

怎能料到乘槎渡海的旅客,前路依然没有穷尽。

大风吹海啸,舟似转蓬飞。

狂风掀起海啸,小舟如同飞转的蓬草。

竞与波涛斗,私将涕泪挥。

拼命与波涛搏斗,暗自挥洒涕泪。

旌旗过水怪,灯火降天妃。

旌旗经过水怪出没之处,灯火祈求天妃保佑。

欲作玄虚赋,心魂今尚微。

想要写一篇玄虚之赋,心魂至今仍然虚弱。

波中涌山岳,知是海鳅回。

波浪中涌出如山岳般的东西,知道是巨鲸回游。

势欲吞舟去,光先喷火来。

那气势仿佛要吞没舟船,光焰先喷吐着火光而来。

不须频拔剑,自可静挥杯。

不必频频拔剑抵御,自然可以安然举杯。

忠信豚鱼格,多君学易才。

忠信之心可以感通豚鱼,多亏你精通易学之才。

黑风寒挟雨,城没大洋边。

黑风夹带着冷雨,城池淹没在大洋之边。

鱼鳖人谁免,波涛尔独悬。

鱼鳖横行谁能幸免,波涛之中只有你独自悬于险境。

行穿龙洞穴,战退鬼楼船。

前行穿过了龙宫洞穴,战斗击退了鬼怪楼船。

莫向高堂道,平生险自怜。

不要向高堂老母说起,平生遭逢的凶险只能自怜。

高帝称奇甸,南溟岂大荒。

高皇帝称赞琼州为奇甸,南海之滨怎会是荒蛮之地。

诸华同礼让,一赋重文庄。

华夏之民同遵礼让,一篇赋文推重文庄先生。

尔去观风土,身先入众香。

你去观察当地风土,身先踏入众香之国。

遍书珍异物,词藻照蛮方。

遍写珍奇之物,词藻照耀着蛮荒之地。

天晴空翠满,五指拂云来。

天晴之时满眼空翠,五指山拂云而来。

树树奇南结,家家末丽开。

棵棵树上结着沉香,家家门前茉莉花开。

野人朝猎去,黎女暮歌回。

山野之人清早出猎而去,黎族女子傍晚歌咏而归。

调酒黄獐血,君曾尽几杯。

用黄獐血调酒,你可曾饮尽几杯。

首夏过琼甸,槟榔得食花。

初夏经过琼州,槟榔树上结了花可供食用。

螺杯川上拾,捻酒洞边赊。

在河川上拾取螺壳作杯,到洞边赊酒来饮。

逸兴凌山月,新诗夺海霞。

逸兴凌越山间明月,新诗之美胜过海上彩霞。

买愁村若到,定爱髻鬟斜。

若到了买愁村,一定会爱上那斜挽发髻的女子。

人人携酿具,处处熟离支。

人人都带着酿酒器具,处处都有成熟的荔枝。

一夕香成酒,三危露满卮。

一夜之间花香酿成了酒,三危仙露斟满了酒杯。

和风尝衣袷,暑气不侵肌。

和风中试穿夹衣,暑气也不侵肌肤。

花是槟门好,清芬百里吹。

花以槟门所产为佳,清香飘散百里。

方物生黎献,黄麖黑狗熊。

地方特产由生黎人进献,有黄麖和黑熊。

大旗书向化,小队拜当中。

大旗上写着归化之语,小队在旗前跪拜。

宪府宣威德,炎洲息战攻。

官府宣扬威德,炎热的琼州止息了战事。

丹青凭尔笔,绘出岛夷风。

丹青之笔全凭你的才情,描绘出岛上少数民族的风情。

鹦鹉娇能语,猕猴小似拳。

鹦鹉娇小能学人语,猕猴小得如同拳头一般。

携归横秀阁,得自会同川。

带回横秀阁中,是从会同川得来的。

子女分葵笠,君王望玉鞭。

子女们分戴葵叶斗笠,君王遥望玉鞭之驾。

公车应早上,莫即恋林泉。

应当早日乘公车赴京任职,不要贪恋林泉之隐。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屈大均在阳江道上逢卢子自琼州(海南)归来所作的赠别诗。全诗九节五言八句,先写卢子渡海遇险的惊险经历,再写海南岛的风土人情与珍奇物产,展现了诗人对南疆边地的深入了解与浓厚兴趣。诗中既有海上风浪的惊心动魄,又有黎族风情的生动描绘,兼具纪行诗与风物志的双重价值。

逐句解读
「嗟君南渡海,波浪白吞空」嗟叹你南渡大海,白色波浪吞噬天空。

「三日迷琼岛,中流遇飓风」三日迷失在琼岛附近,中流遭遇飓风。

「生还自鱼腹,险绝有神功」从鱼腹中生还——喻险中求生,绝境之中似有神功护佑。

「讵料乘槎客,依然道未穷」岂料乘槎渡海之人,前路依然未尽。

「大风吹海啸,舟似转蓬飞」大风吹起海啸,小舟如同飞转的蓬草。

「竞与波涛斗,私将涕泪挥」竞相与波涛搏斗,私下挥洒涕泪。

「旌旗过水怪,灯火降天妃」旌旗般的光芒掠过水中怪影,灯火般的光亮降下天妃的庇佑。

「欲作玄虚赋,心魂今尚微」想要作一篇玄虚之赋,心魂至今仍然微弱。

「波中涌山岳,知是海鳅回」波浪中涌出如山岳般巨物,知道是海鳅(鲸鱼)回游。

「势欲吞舟去,光先喷火来」气势想要吞噬船只而去,光亮先喷火而来。

「不须频拔剑,自可静挥杯」不须频繁拔剑抵御,自可安静地举杯。

「忠信豚鱼格,多君学易才」忠信之德可以感格豚鱼,你精通易学之才。

「黑风寒挟雨,城没大洋边」黑风寒冷挟带大雨,城池淹没在大洋边上。

「鱼鳖人谁免,波涛尔独悬」鱼鳖之灾谁人能免,波涛之中唯独你幸存。

「行穿龙洞穴,战退鬼楼船」行经穿过龙穴洞穴,战斗退却鬼怪楼船。

「莫向高堂道,平生险自怜」不要向高堂父母道及,平生的艰险只有自怜。

「高帝称奇甸,南溟岂大荒」高帝称海南为奇甸,南溟岂是大荒之地。

「诸华同礼让,一赋重文庄」诸华之地同守礼让,一篇赋文推重文庄(丘濬)。

「尔去观风土,身先入众香」你去观赏风土人情,身先进入百花之香。

「遍书珍异物,词藻照蛮方」遍记珍奇异物,词藻照耀蛮荒之地。

「天晴空翠满,五指拂云来」天晴之时空翠满山,五指山拂云而来。

「树树奇南结,家家末丽开」棵棵树上结满奇南香,家家末丽(茉莉)花开。

「野人朝猎去,黎女暮歌回」野人早晨出去打猎,黎族女子傍晚唱歌归来。

「调酒黄獐血,君曾尽几杯」调酒掺入黄獐之血,你曾饮尽几杯。

「首夏过琼甸,槟榔得食花」初夏经过琼州,槟榔得以食用花苞。

「螺杯川上拾,捻酒洞边赊」在河川上拾取螺杯,在洞边赊来捻酒。

「逸兴凌山月,新诗夺海霞」逸兴凌越山间之月,新诗夺取海上之霞。

「买愁村若到,定爱髻鬟斜」若到买愁村,定然喜爱女子斜挽发髻。

「人人携酿具,处处熟离支」人人携带酿酒器具,处处有成熟的荔枝。

「一夕香成酒,三危露满卮」一夜之间芳香酿成酒,三危仙露满斟杯中。

「和风尝衣袷,暑气不侵肌」和风之中试穿夹衣,暑气并不侵肌。

「花是槟门好,清芬百里吹」花以槟榔花为好,清香飘吹百里。

「方物生黎献,黄麖黑狗熊」地方特产由生黎献上,有黄麖和黑狗熊。

「大旗书向化,小队拜当中」大旗上书写归化之意,小队在旗下跪拜。

「宪府宣威德,炎洲息战攻」官府宣扬威德,炎洲之地息止战攻。

「丹青凭尔笔,绘出岛夷风」丹青之画凭你之笔,绘出岛夷的风情。

「鹦鹉娇能语,猕猴小似拳」鹦鹉娇憨能说话,猕猴小巧似拳头。

「携归横秀阁,得自会同川」携归横秀阁中,得自会同川上。

「子女分葵笠,君王望玉鞭」子女们分戴葵笠,君王遥望玉鞭。

「公车应早上,莫即恋林泉」公车征召应当早上,不要只贪恋林泉。

艺术手法
此诗以叙事为主干,按海上遇险→海南风物的顺序展开,结构清晰。前半部分写海上险境,以「波浪白吞空」「舟似转蓬飞」等动态描写渲染惊险气氛,以「忠信豚鱼格」升华遇难不死的道德意义。后半部分写海南风物,以密集的物产名词(奇南香、末丽、槟榔、螺杯、荔枝、黄麖等)构成南疆物产图卷,具有博物志的趣味。用典方面,以「玄虚赋」指木华《海赋》,以「高帝称奇甸」指朱元璋称海南为南溟奇甸,以「文庄」指丘濬,增添了文化深度。

总体评价
此诗是屈大均南疆纪行诗的佳作,九节组诗将海上历险与海南风物交织一体,既有惊心动魄的叙事,又有生动细致的风物描写。诗人以丰富的物产知识和敏锐的观察力,展现了海南岛独特的自然风貌与人文景观,使诗作兼具文学价值与文献价值。全诗前险后丽,由险入美,结构张弛有度,语言生动传神,是屈大均以诗存志、以诗纪行的典型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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