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与天生送曹使君返云中四十韵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赵塞楼烦北,秦城句注东。
赵地的边塞在楼烦之北,秦朝的城池在句注之东。
天悬双阙峻,地压九边雄。
天空高悬着如双阙般险峻的山峰,大地压制着九边重镇的雄伟。
阴积龙堆雪,寒吹马邑风。
阴寒处积聚着龙堆的白雪,寒风吹过马邑古城。
关云迷白雁,江树忆丹枫。
关隘上的云雾迷蒙了白雁的归路,江边的树木让人忆起红枫的颜色。
凭眺贪形胜,追陪得钜公。
登高远眺贪恋这壮丽的地势,追随陪伴有幸结识了贵公。
醉挥军幕酒,吟送使臣骢。
醉后在军帐中挥洒饮酒,吟诗送别骑着骏马的使臣。
事业悲流水,文章慰转蓬。
事业如流水般令人悲伤,文章却慰藉着如飞蓬般漂泊的我。
诗亡宜发愤,年长已成翁。
诗道衰亡正应当发愤图强,年岁已长已经成了一个老翁。
李子才何杰,曹侯道故通。
李子的才华何等杰出,曹侯与古道相契合相通。
埙篪开乐府,衮绣丽天工。
埙篪合奏开启了乐府的音律,衮服锦绣美丽如天工造化。
清庙朱弦似,西京大璞同。
如同清庙中朱弦的雅乐,又似西京时未雕琢的大璞。
神人钦唱叹,云物接昭融。
神明与世人都钦佩这唱叹之音,云物之象与光明相接。
好我贻金石,游仙问华嵩。
对我友善者赠我金石般的文字,游历仙境去寻访华山嵩山。
劳谦能罄折,驾驭必车攻。
勤劳谦逊能够弯腰屈身,驾驭车马必须技艺精湛。
阮籍沉酣后,梁鸾赁作中。
像阮籍那样沉醉酣饮之后,如梁鸾那样在赁房中劳作。
市廛藏远蹈,毫素托深衷。
在市井中隐藏着远大的志向,在笔墨间寄托深沉的心意。
正始音相应,延陵听独聪。
正始之音与此相呼应,延陵季子的聆听独具聪敏。
黄钟惊靡曼,香草拾童蒙。
黄钟大吕惊醒了靡曼之音,以香草的比兴启发蒙昧的孩童。
出处忘陈迹,箴规向薄躬。
出仕与隐居都忘却了过去的踪迹,规劝箴言指向自身。
金丸当稚鸟,玉轸饰焦桐。
用金丸去射那幼小的鸟,用玉轸来装饰焦尾琴。
化理论无始,交情勉有终。
从造化之理论述万物的无始无终,交朋友之情勉励善始善终。
烹鱼须溉釜,射虎为张弓。
煮鱼必须先洗净锅釜,射虎需要先拉开强弓。
飞将材无让,宗周梦未穷。
飞将军的才能当仁不让,宗周的复兴之梦尚未穷尽。
宣威聊镇朔,赐乐在和戎。
宣示威权暂且镇守北疆,赐予乐舞以和洽戎族。
钜鹿藩京邑,飞狐扼代宫。
钜鹿是京城的藩屏,飞狐口扼守着代地的宫殿。
孟舒惟布德,萧相肯居功。
孟舒只是布施德政,萧相国何曾愿意居功。
吾辈惭狂简,君心爱朴忠。
我们这辈人惭愧于狂放疏简,你的心中喜爱质朴忠诚。
春秋存草野,黄老谢鸿濛。
春秋大义存留于草野之间,黄老之学辞别了鸿蒙混沌。
赤舄堪随旦,丹砂不问洪。
赤色的鞋子可以追随周公,炼丹砂却不去寻问洪崖。
乾坤虽朔漠,日月自房栊。
天地之间虽然是一片朔漠,日月的光辉自会照进窗棂。
别绪纷春霰,离忧急草虫。
离别的思绪如春日的霰雪纷飞,离别的忧愁如草中虫鸣般急促。
扬旗过广武,倚剑失崆峒。
扬起旗帜经过广武城,倚着剑远望崆峒山已不可见。
铙吹桑乾远,台门北岳崇。
铙钹和号角声响彻遥远的桑乾河,台门面对着巍峨的北岳恒山。
黑河霜惨淡,青冢草朦胧。
黑河上的霜光惨淡凄凉,青冢上的草色朦胧迷离。
愿寄沙陀札,来招桂树丛。
希望能寄一封书信到沙陀,去招引那桂树丛中的隐者。
白登思缱绻,阴馆恨倥偬。
在白登山思念缠绵不已,在阴馆中遗憾行色匆匆。
辽后妆楼古,苏卿庙貌隆。
辽国皇后的梳妆楼已经古老,苏武的庙貌依然庄严。
五言冠冕在,一代舞歌空。
五言诗的冠冕仍然存在,一代的歌舞却已成空。
饥渴依殊域,精灵格上穹。
在异域中忍饥挨渴,精诚之心可以感通上天。
何当清渭猎,车后载蜚熊。
何时能在清渭之畔行猎,在车后载着飞熊一般的贤臣。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屈大均在雁门关与天生送别曹使君返回云中(今大同)所作的长篇排律,全诗四十韵五言。雁门关为北方军事重镇,云中为边塞要地。诗中既描绘了雁门关雄险的地理形势与边塞的严寒风光,又抒发了与友人的惜别之情,更以大段篇幅论及诗文之道与经世之志,将边塞风光、离别之情、文学议论与家国之思交织一体,气象宏大。
逐句解读
「赵塞楼烦北,秦城句注东」赵地边塞在楼烦之北,秦城在句注山之东。
「天悬双阙峻,地压九边雄」天悬双阙般峻峭,地压九边重镇雄壮。
「阴积龙堆雪,寒吹马邑风」阴处积着龙堆的白雪,寒风吹过马邑之城。
「关云迷白雁,江树忆丹枫」关上云雾迷住白雁,江边树木令人忆起丹枫。
「凭眺贪形胜,追陪得钜公」凭高远眺贪恋形胜之地,追随陪侍得以遇到钜公。
「醉挥军幕酒,吟送使臣骢」醉中挥洒军幕之酒,吟诗送别使臣的骢马。
「事业悲流水,文章慰转蓬」事业如流水般可悲,文章慰藉着飘蓬般的身世。
「诗亡宜发愤,年长已成翁」诗道沦亡应当发愤,年岁渐长已成了老翁。
「李子才何杰,曹侯道故通」李子之才何等杰出,曹侯之道故旧通达。
「埙篪开乐府,衮绣丽天工」埙篪和鸣开乐府之风,衮绣华美夺天工之妙。
「清庙朱弦似,西京大璞同」如同清庙中朱弦之音,与西京大璞之美相同。
「神人钦唱叹,云物接昭融」神人钦佩唱叹之声,云物承接昭融之气。
「好我贻金石,游仙问华嵩」善待我者赠以金石之交,游仙问道于华嵩之间。
「劳谦能罄折,驾驭必车攻」勤劳谦逊能屈己折节,驾驭人才必须车攻之力。
「阮籍沉酣后,梁鸾赁作中」如阮籍沉酣之后,如梁鸿赁作之中。
「市廛藏远蹈,毫素托深衷」在市井中藏身远避,以笔墨寄托深衷。
「正始音相应,延陵听独聪」正始之音遥相呼应,延陵季子聆听独具聪耳。
「黄钟惊靡曼,香草拾童蒙」黄钟大吕惊醒靡曼之音,香草之意启蒙童蒙。
「出处忘陈迹,箴规向薄躬」出仕隐居忘却陈迹,箴规劝诫面向薄己之身。
「金丸当稚鸟,玉轸饰焦桐」以金丸射向稚鸟,以玉轸装饰焦尾琴。
「化理论无始,交情勉有终」以化理论说无始之道,于交情勉励有始有终。
「烹鱼须溉釜,射虎为张弓」烹鱼必须洗涤釜锅,射虎必须张弓搭箭。
「飞将材无让,宗周梦未穷」飞将之才不让于人,宗周之梦尚未穷尽。
「宣威聊镇朔,赐乐在和戎」宣威镇守北方边塞,赐乐在于和戎安边。
「钜鹿藩京邑,飞狐扼代宫」钜鹿藩屏京邑,飞狐口扼守代地宫殿。
「孟舒惟布德,萧相肯居功」孟舒只是布施德政,萧相岂肯居功自傲。
「吾辈惭狂简,君心爱朴忠」我辈惭愧狂放疏简,君心喜爱朴拙忠直。
「春秋存草野,黄老谢鸿濛」春秋大义存于草野,黄老之道辞别鸿蒙。
「赤舄堪随旦,丹砂不问洪」赤舄可以随从周公,丹砂不须询问葛洪。
「乾坤虽朔漠,日月自房栊」乾坤虽在北方朔漠,日月自照窗棂之内。
「别绪纷春霰,离忧急草虫」离别的思绪如春日霰雪纷飞,离忧急切如草虫鸣叫。
「扬旗过广武,倚剑失崆峒」扬旗经过广武城,倚剑望失崆峒山。
「铙吹桑乾远,台门北岳崇」铙吹之声传向桑乾河远方,台门之处北岳恒山崇高。
「黑河霜惨淡,青冢草朦胧」黑河之上霜色惨淡,青冢之旁草色朦胧。
「愿寄沙陀札,来招桂树丛」愿寄书信于沙陀,来招引桂树丛中之人。
「白登思缱绻,阴馆恨倥偬」白登山思念缱绻,阴馆城遗恨倥偬。
「辽后妆楼古,苏卿庙貌隆」辽太后妆楼古老,苏武庙貌庄严。
「五言冠冕在,一代舞歌空」五言诗的冠冕仍在,一代的歌舞已成空。
「饥渴依殊域,精灵格上穹」饥渴之中依傍异域,精灵之感通于上天。
「何当清渭猎,车后载蜚熊」何时能在清渭打猎,车后载着飞熊——以姜太公遇文王典故寄望贤才得遇明主。
艺术手法
此诗为五言排律,四十韵篇幅宏大,结构严密。前半部分以地理形势起笔,以边塞风光铺陈离别场景;中间大段转入诗文议论与人物品评,以「埙篪」「清庙朱弦」「正始音」等音乐典故论述文学主张;后半部分回归离别主题,以地理名词串联行迹。全篇用典极为密集,涉及历史人物、地理名词、文学典故数十处,体现了屈大均深厚的学养。对仗工整,如「阴积龙堆雪,寒吹马邑风」「黑河霜惨淡,青冢草朦胧」,工整而不失自然。结尾以姜太公渭水遇文王之典收束,寄望明主复国,含蓄深沉。
总体评价
此诗是屈大均边塞送别诗中的宏篇,四十韵排律气势雄浑,将边塞风光、离别之情、文学议论与家国之思融为一体。全诗以雁门关为地理背景,以送别为叙事线索,以诗文之道为议论核心,以遗民之志为情感底色,层次丰富而脉络清晰。用典繁密而有章法,对仗工整而不板滞,体现了屈大均排律诗的深厚功力。此诗既有边塞诗的壮阔,又有赠别诗的深情,更有遗民诗的家国之思,是多种诗歌品质的有机融合。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