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墓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先公埋玉树,中踞宝珠峰。

先父如玉树长眠地下,墓地坐落于宝珠峰中。

列嶂参差对,旁林紫翠重。

群峰参差对峙,旁侧林木紫翠层层叠叠。

未归华表鹤,空老蕺山松。

华表上的仙鹤未曾归来,蕺山上的松树空自老去。

祔葬伤吾母,凄凉马鬣封。

母亲附葬于此令人伤怀,马鬣封土凄凉冷落。

墓崩修已屡,剪伐恐松楸。

坟墓崩塌已修缮多次,更怕松树楸树被人砍伐。

多谢樵苏客,能含踯躅愁。

多谢打柴采草的人,能体谅这踯躅哀愁。

何当化猿鹤,长此禦羊牛。

何时能化身为猿鹤,长久守护此处不让牛羊践踏。

麦饭陈翁仲,殷勤一古丘。

以麦饭陈设于石像之前,殷勤守候这座古坟。

莪蔚哀长在,鸤鸠养已无。

莪蒿蔚然哀思长存,鸤鸠般的养育之恩已无法回报。

孙悲黄口小,子痛白头孤。

孙辈悲叹年幼失恃,儿子痛伤白发孤单。

羡道青松夹,祠坛紫石铺。

墓道两侧青松夹道,祭坛以紫石铺就。

弟兄争一篑,积土向平芜。

兄弟争相一筐筐培土,向荒芜处堆筑坟丘。

修墓乘春荐,兼旬草土间。

修墓趁春日祭奠之时,半月间奔走于草土之间。

经营多壤树,筋力尽溪山。

经营培土植树之事,筋力耗尽于溪山之间。

体魄知安否,神灵俨未还。

不知先人体魄是否安宁,神灵仿佛尚未归来。

与儿共匍匐,手足藓痕斑。

与儿子一同匍匐于墓前,手足上布满斑斑苔痕。

瀑泉千百道,添作泪泉来。

千百道瀑布飞流,都化作了泪泉涌来。

已罢奔飞雨,犹含喷薄雷。

雨虽已停歇,仍含着喷薄如雷的声响。

杜鹃啼未死,蝴蝶落还开。

杜鹃啼血尚未死去,蝴蝶落花之后又复开放。

几日坟门筑,频悲宿草催。

筑坟不过几日,频频悲叹宿草催人老去。

泪共春溪水,争流无尽时。

泪水与春溪之水争流,永远没有尽头。

血枯松柏早,魂作子鹃迟。

血泪枯竭松柏早衰,魂魄化为子鹃来迟。

呜咽终天恨,苍茫罔极悲。

呜咽是终天之恨,苍茫是无极之悲。

年年长负土,一半委棠梨。

年年背负泥土修坟,一半心力已托付棠梨之间。

白云开丙舍,丹荔种丁香。

白云之下开辟墓舍,种植丹荔和丁香。

松引层城远,溪环九曲长。

松树引向远处的层城,溪水环绕九曲长流。

更须苍树补,添作翠屏张。

还需要补种苍翠树木,添作翠屏般张开。

郁郁佳城好,魂应恋故乡。

郁郁佳城美好,先人魂魄应当眷恋故乡。

奉柩归同穴,先人宅兆安。

奉灵柩归葬同穴,先人的墓宅得以安宁。

发肤悲尚暖,霜露怆非寒。

悲叹先人发肤犹有余暖,霜露凄怆不仅因为寒冷。

但抱终身慕,能承几日欢。

只能怀抱终身的思慕,还能承欢几日呢。

鸡豚长已矣,始恨逮亲难。

鸡豚供养永远已成往事,这才恨及养亲之难。

雨滑溪山路,冲泥到墓林。

雨后溪山路滑,踏着泥泞到达墓地林间。

姊归吾与汝,哀怨一何深。

姊归鸟啊,我与你的哀怨何其深重。

地饮无穷恨,天衔罔极心。

大地饮尽无穷的恨意,苍天衔着无极的哀心。

野棠春不发,应苦泪痕侵。

野棠春日不开花,应是苦于泪痕侵蚀。

松风发哀响,萧飒有馀悲。

松风发出哀伤的声响,萧飒之中余悲不尽。

岂似素冠者,猿啼无尽时。

岂如那戴素冠的守丧之人,猿啼声永无止息。

已教雏失乳,更使叶辞枝。

已经让雏鸟失去哺育,更使树叶辞别枝头。

子母瓜今苦,真无钩带期。

子母瓜如今苦涩,真的再无牵挂之期。

松为先公买,苍苍已作林。

松树是为先父手植的,如今苍苍已长成林。

谁非仁孝者,忍有斧柯心。

谁不是仁孝之人,怎忍心动斧砍伐。

培覆忧难久,攀号直至今。

培土覆盖忧虑难以持久,攀坟号哭直至今日。

巢中多鹤子,累尔和哀音。

巢中多有幼鹤,累它们也和着哀音鸣叫。

芟草忧荆棘,蒙茏墓道侵。

除草又忧虑荆棘丛生,草木蒙茏侵蚀墓道。

雨多崩马鬣,云重失牛心。

雨水多了导致马鬣封土崩塌,云层厚重遮蔽了牛心山。

自作碑辞拙,谁题笔势深。

自己撰写的碑文拙朴,谁来题写深沉的笔势。

先人潜德在,光曜满空林。

先人的隐德尚在,光芒照耀着整片空林。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屈大均修葺父母坟墓后所作,全诗十三节,每节五言八句,以修墓一事为线索,抒发深沉的丧亲之痛与追思之情。诗中反复出现泪泉、松楸、宿草、哀音等意象,情感真挚浓烈,既是个人祭奠之作,也折射出明末遗民家国俱失的时代悲哀。修墓之举不仅是孝道实践,更蕴含着对故土、对先人的精神守望。

逐句解读
「先公埋玉树,中踞宝珠峰」父亲如玉树般长眠,墓地坐落于宝珠峰中。

「列嶂参差对,旁林紫翠重」群峰参差对峙,旁侧林木紫翠层叠。

「未归华表鹤,空老蕺山松」华表之鹤未归,蕺山之松空自老去。

「祔葬伤吾母,凄凉马鬣封」母亲附葬于此令人伤怀,马鬣封土凄凉冷落。

「墓崩修已屡,剪伐恐松楸」坟墓崩塌已修缮多次,更怕松楸被人砍伐。

「多谢樵苏客,能含踯躅愁」多谢打柴采草之人,能体谅这踯躅哀愁。

「何当化猿鹤,长此禦羊牛」何时能化身为猿鹤,长久守护此处不让牛羊践踏。

「麦饭陈翁仲,殷勤一古丘」以麦饭祭于石像之前,殷勤地守候这座古坟。

「莪蔚哀长在,鸤鸠养已无」莪蒿蔚然哀思长存,鸤鸠养育之恩已无可回报。

「孙悲黄口小,子痛白头孤」孙辈悲叹年幼失恃,儿子痛伤白发孤独。

「羡道青松夹,祠坛紫石铺」墓道两侧青松夹道,祭坛以紫石铺就。

「弟兄争一篑,积土向平芜」兄弟争相培土,一筐一筐地向荒芜处堆土。

「修墓乘春荐,兼旬草土间」修墓趁春日祭奠之时,半月间奔波于草土之间。

「经营多壤树,筋力尽溪山」经营培土植树,筋力耗尽于溪山之间。

「体魄知安否,神灵俨未还」不知先人体魄是否安宁,神灵仿佛尚未归来。

「与儿共匍匐,手足藓痕斑」与儿子一同匍匐于墓前,手足上都斑斑苔痕。

「瀑泉千百道,添作泪泉来」千百道瀑布飞流,都化作了泪泉涌来。

「已罢奔飞雨,犹含喷薄雷」雨虽已停,仍含着喷薄如雷的声响。

「杜鹃啼未死,蝴蝶落还开」杜鹃啼血未死,蝴蝶落花后又开放。

「几日坟门筑,频悲宿草催」筑坟不过几日,频频悲叹宿草催老。

「泪共春溪水,争流无尽时」泪水与春溪之水争流,永无尽头。

「血枯松柏早,魂作子鹃迟」血泪枯竭松柏早衰,魂魄化作子鹃来迟。

「呜咽终天恨,苍茫罔极悲」呜咽是终天之恨,苍茫是无极之悲。

「年年长负土,一半委棠梨」年年背负泥土修坟,一半心力已托付棠梨之间。

「白云开丙舍,丹荔种丁香」白云之下开辟墓舍,种植丹荔与丁香。

「松引层城远,溪环九曲长」松树引向远处的层城,溪水环绕九曲长流。

「更须苍树补,添作翠屏张」还需补种苍翠树木,添作翠屏般张开。

「郁郁佳城好,魂应恋故乡」郁郁佳城美好,先人魂魄应当眷恋故乡。

「奉柩归同穴,先人宅兆安」奉灵柩归葬同穴,先人的墓宅得以安宁。

「发肤悲尚暖,霜露怆非寒」悲叹发肤犹有余暖,霜露凄怆不仅因寒冷。

「但抱终身慕,能承几日欢」只能怀抱终身思慕,还能承欢几日。

「鸡豚长已矣,始恨逮亲难」鸡豚供养永成往事,这才恨及养亲之难。

「雨滑溪山路,冲泥到墓林」雨后溪山路滑,踏泥到达墓地林间。

「姊归吾与汝,哀怨一何深」姊归鸟啊,我与你的哀怨何其深重。

「地饮无穷恨,天衔罔极心」大地饮尽无穷之恨,苍天衔着无极之心。

「野棠春不发,应苦泪痕侵」野棠春日不开花,应是苦于泪痕侵蚀。

「松风发哀响,萧飒有馀悲」松风发出哀伤声响,萧飒中余悲不尽。

「岂似素冠者,猿啼无尽时」岂如那戴素冠之人,猿啼声永无止息。

「已教雏失乳,更使叶辞枝」已让雏鸟失去哺育,更使树叶辞别枝头。

「子母瓜今苦,真无钩带期」子母瓜如今苦涩,真的再无牵挂之期。

「松为先公买,苍苍已作林」松树是为先父手植,如今苍苍已长成林。

「谁非仁孝者,忍有斧柯心」谁不是仁孝之人,怎忍心动斧砍伐。

「培覆忧难久,攀号直至今」培土覆盖忧虑难久,攀坟号哭直至今日。

「巢中多鹤子,累尔和哀音」巢中多有幼鹤,累它们也和着哀音鸣叫。

「芟草忧荆棘,蒙茏墓道侵」除草又忧虑荆棘丛生,草木蒙茏侵蚀墓道。

「雨多崩马鬣,云重失牛心」雨水多了导致马鬣封土崩塌,云层厚重遮蔽了牛心山。

「自作碑辞拙,谁题笔势深」自己撰写的碑文拙朴,谁来题写深沉的笔势。

「先人潜德在,光曜满空林」先人的隐德尚在,光芒照耀满林。

艺术手法
此诗以组诗形式层层递进地抒发哀思,十三节结构如十三重悲伤的叠加。核心手法是情景交融:瀑泉化泪泉、野棠因泪而不发、松风作哀响,自然景物无不染上丧亲之痛。反复手法突出,「松楸」「宿草」「马鬣」等丧葬意象在多节中重现,强化哀痛的持续性。用典方面,「莪蔚」出自《诗经·蓼莪》哀父母之恩,「猿鹤」化用丁令威化鹤归乡典故,增加了文化深度。叙事线索清晰,从修墓→祭奠→植松→除棘→立碑,贯穿始终,情感随叙事推进而愈发浓烈。

总体评价
此诗是屈大均悼亡诗中的深情之作,十三节修墓诗如一部长篇哀辞,将个人丧亲之痛抒发得淋漓尽致。诗人以修墓为叙事线索,将孝道实践与情感宣泄融为一体,情景交融处尤为动人。瀑泉作泪、松风化哀,自然意象与内心情感浑然一体,体现了屈大均诗歌以真情动人、以细致入微见长的艺术特色。在遗民诗的语境中,修墓亦隐喻着对故国先朝的守望,个人哀痛与家国之思交叠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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