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不庵作卧龙松歌为予寿诗以酬之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黄山山上多怪松,半生石笋半芙蓉。
黄山之上多长着奇形怪状的松树,一半长在石笋之上一半形如芙蓉。
芙蓉石笋亦松变,有一不变为卧龙。
芙蓉和石笋也是松树变化而成,有一棵不变的就是卧龙松。
龙本无形以神化,真形往往与松同。
龙本来是以神化而无形体的,它的真形往往和松树相同。
龙之隐者但高卧,人不见龙见髯翁。
隐逸的龙只是高高卧着,人们看不见龙只看见一位长须老翁。
髯翁鳞甲多怒决,柯如苍铜枝屈铁。
长须老翁鳞甲怒张裂开,树干如苍铜树枝如屈铁。
引根十丈始作干,干虽千年似萌蘖。
引根延伸十丈才开始长出主干,主干虽有千年却如同刚萌发的新芽。
霹雳横将偃盖倾,蛟螭争向轮囷结。
霹雳横空将偃盖般的树冠倾倒,蛟龙争相盘绕卷曲纠结。
夜光有火出空心,日炙多膏流断节。
夜里有火光从空心树干中发出,日晒之下多松脂从断节处流出。
一枝一干一尺蠖,求信且复依岩穴。
每一枝每一干都如同尺蠖曲行,想要伸展却又依偎在岩穴之中。
山僧写图贻我看,王子作歌含凄咽。
山僧画了图赠给我看,王子作歌含着悲凄哽咽。
尺寸得空自盘攫,纵横穿土苦羁绁。
在尺寸的空间中盘旋攫取,纵横穿行于土中被苦于羁绊束缚。
峨峨千尺乃无势,幸因奇丑免摧折。
巍峨千尺却没有挺拔之势,幸亏因为奇丑免于被摧折。
五鬣短短少波涛,声似风雷畜未泄。
五针松叶短短缺少波涛之姿,声响如同风雷蓄积尚未发泄。
苦心爱此一树怪,自少摩挲至大耋。
苦心喜爱这一棵怪松,从少年摩挲直到年老。
蹒跚尚有尊足存,支离乃是鬼神设。
步履蹒跚尚有可尊之足存留,形体支离乃是鬼神所设。
臃肿何须规矩中,斧柯且喜薪蒸绝。
臃肿之体何必合于规矩,且喜斧头砍不到柴火断绝。
虽然久垫非泥蟠,撑出丹崖作遗孑。
虽然长久伏垫却并非泥中蟠伏,撑出丹崖作为遗世独立之姿。
石破天惊自小时,后凋凭尔存孤蘖。
从小便有石破天惊之气,岁寒后凋全凭你保存这孤傲的新芽。
本是轩皇昔所种,平泽至今乍明灭。
本是轩辕黄帝昔日所种,在平泽之中至今忽明忽暗。
当年且战且学仙,霜根留得玄黄血。
当年边征战边学仙,霜根上还留着天地的玄黄之血。
灌溉颇用朱砂泉,滋润微凝太古雪。
灌溉多用朱砂泉水,滋润微微凝结着太古之雪。
浮丘无力治拘挛,容成有意引寥泬。
浮丘公无力治疗这拘挛之态,容成子有意引向空旷辽阔之境。
黄山诸松此最古,儿孙万万丹台列。
黄山众多松树中这一棵最为古老,万千儿孙排列在丹台之上。
卧者天渊自高深,立者栋梁久颠蹶。
卧着的自有天渊般的高深,立着的作为栋梁却早已倾倒。
君指此松为予寿,意在不材能蹩躠。
您指着这棵松为我祝寿,意思是说不材之身却能自得其乐地行走。
蝼蚁频容蚀茯苓,藤萝一任为瓜瓞。
容许蝼蚁频频蛀蚀茯苓,任凭藤萝攀附结成瓜瓞。
松黄落地成古苔,松子满天低可缀。
松花粉落地长成古苔,松子满天飞低处可以缀拾。
君在黄山亦一松,莫教化石存榾柮。
您在黄山也是一棵松树,不要化作石头只剩一段枯木。
一松孤作老人峰,秦汉来封久不屑。
一棵松树孤高如同老人峰,秦汉以来的封禅早已不屑。
卧龙复有扰龙好,缭绕数峰出巀嵲。
卧龙松又有扰龙松与之相好,缭绕着几座山峰从高峻处拔起。
一松飞作天生桥,一松倒生更奇谲。
一棵松树飞架成为天生桥,一棵松树倒生更为奇诡。
烦君添作四松图,置我松间长用拙。
烦请您添画作成四松图,把我安置在松间长久守拙。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屈大均酬答王不庵以卧龙松歌祝寿之作。黄山卧龙松为黄山名松之一,因其形态蜷曲如卧龙而得名。王不庵以卧龙松喻屈大均,暗含不材自全、隐逸高蹈之意,以此祝寿。屈大均遂以此诗酬答,先详写卧龙松之形态与精神,再转入自身遭际与志趣的抒发,以松自况,以松明志,将咏物、酬答、述志三者融为一体。
逐句解读
「黄山山上多怪松,半生石笋半芙蓉」黄山山上多生怪松,一半生于石笋一半生于芙蓉峰。
「芙蓉石笋亦松变,有一不变为卧龙」芙蓉石笋也是松之变化,只有一棵不变的是卧龙松。
「龙本无形以神化,真形往往与松同」龙本无形以神妙化生,真形往往与松相同。
「龙之隐者但高卧,人不见龙见髯翁」龙的隐者只是高卧,人不见龙只见松如须髯老翁。
「髯翁鳞甲多怒决,柯如苍铜枝屈铁」髯翁般的松树鳞甲多怒张决裂,树枝如苍铜枝干如屈铁。
「引根十丈始作干,干虽千年似萌蘖」引根十丈才开始作树干,树干虽历千年仍如萌生新芽。
「霹雳横将偃盖倾,蛟螭争向轮囷结」霹雳横将偃盖倾覆,蛟螭争向盘曲之处集结。
「夜光有火出空心,日炙多膏流断节」夜里有火光从空心处发出,日晒多脂膏从断节流出。
「一枝一干一尺蠖,求信且复依岩穴」一枝一干如同尺蠖屈伸,求伸展又依附于岩穴。
「山僧写图贻我看,王子作歌含凄咽」山僧画图赠我观赏,王不庵作歌含着凄楚呜咽。
「尺寸得空自盘攫,纵横穿土苦羁绁」在尺寸空间中自盘旋攫取,纵横穿行土中苦于羁绊束缚。
「峨峨千尺乃无势,幸因奇丑免摧折」虽高峨千尺却没有气势,幸亏因为奇丑免遭摧折。
「五鬣短短少波涛,声似风雷畜未泄」五鬣短短缺少波涛之势,声似风雷蓄积未泄。
「苦心爱此一树怪,自少摩挲至大耋」苦心喜爱这一棵怪松,从少年摩挲直到老年。
「蹒跚尚有尊足存,支离乃是鬼神设」蹒跚之中尚有残足存留,支离之形乃是鬼神所设。
「臃肿何须规矩中,斧柯且喜薪蒸绝」臃肿何须合于规矩之中,且喜斧头砍伐薪柴之事绝迹。
「虽然久垫非泥蟠,撑出丹崖作遗孑」虽然久伏垫卧并非泥中蟠屈,撑出丹崖作为遗世独立之姿。
「石破天惊自小时,后凋凭尔存孤蘖」从小便有石破天惊之姿,后凋之节凭你保存这孤存新芽。
「本是轩皇昔所种,平泽至今乍明灭」本为轩辕黄帝昔日所种,平泽之中至今忽明忽灭。
「当年且战且学仙,霜根留得玄黄血」当年一边征战一边学仙,霜根留下了天地玄黄之血。
「灌溉颇用朱砂泉,滋润微凝太古雪」灌溉颇用朱砂泉水,滋润微凝太古之雪。
「浮丘无力治拘挛,容成有意引寥泬」浮丘公无力医治拘挛之症,容成子有意引向空旷高远。
「黄山诸松此最古,儿孙万万丹台列」黄山诸松中此松最为古老,千万子孙排列在丹台之上。
「卧者天渊自高深,立者栋梁久颠蹶」卧卧之松天渊般自有高深,立者如栋梁却早已倾覆。
「君指此松为予寿,意在不材能蹩躠」你指此松为我祝寿,用意在于不材反而能够存身。
「蝼蚁频容蚀茯苓,藤萝一任为瓜瓞」容许蝼蚁频繁侵蚀茯苓,任凭藤萝缠绕结成瓜瓞。
「松黄落地成古苔,松子满天低可缀」松花粉落地化为古苔,松子满天低处可采缀。
「君在黄山亦一松,莫教化石存榾柮」你在黄山也是一棵松,不要化为石存留枯木残桩。
「一松孤作老人峰,秦汉来封久不屑」一棵松树孤然如老人峰,秦汉以来封禅之事久已不屑。
「卧龙复有扰龙好,缭绕数峰出巀嵲」卧龙之外还有扰龙之好,缭绕数峰而出巀嵲高耸。
「一松飞作天生桥,一松倒生更奇谲」一棵松飞架如天生桥,一棵松倒生更为奇谲。
「烦君添作四松图,置我松间长用拙」烦请君添画四松之图,安置我在松间长守拙朴。
艺术手法
此诗以咏物为核心手法,借松写人,以松自况。全诗对卧龙松的描写极尽形态之妙,「柯如苍铜枝屈铁」以金属喻松枝之坚劲,「一枝一干一尺蠖」以虫喻松之屈伸,比喻新奇贴切。结构上先写松之形态、再写松之精神、然后转入酬答述志,层次分明。用典丰富,轩辕黄帝种松、浮丘公、容成子等仙道典故,将卧龙松置于华夏文明的宏大叙事中。末段以「不材能蹩躠」化用《庄子》散木之喻,以松之「奇丑免摧折」寄寓遗民全节自保的生存智慧,以物喻人,寓意深远。
总体评价
此诗是屈大均咏物述志诗的代表作,以黄山卧龙松为载体,将咏物之工与述志之深完美结合。诗人笔下的卧龙松既是黄山奇景的真实写照,更是遗民精神的人格化身——卧而不倒、丑而全生、古而不朽。全诗气势雄奇,想象瑰丽,从松之形态到松之精神再到松之寓意,层层深入,最终以「置我松间长用拙」收束,将个人志趣与松树品格合为一体。此诗既有山水诗的壮美,又有咏物诗的精工,更有遗民诗的沉郁,是屈大均诗歌艺术的多重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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