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张南士返越州因感旧游有作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可怜一片镜湖水,祗有西施一浣纱。
可怜那一片镜湖的水,只有西施一人在浣洗纱衣。
千载芙蓉为谁发,君归好上钓鱼槎。
千年以来荷花还为谁而开呢,你归去后最好登上钓鱼的小筏。
雪窦山人去几秋,弹琴东市亦风流。
雪窦山的隐士离去已有几个秋天了,当年在东市弹琴也是风雅之事。
相思最是耶溪月,夜夜清光为我愁。
最令人相思的是若耶溪的月亮,夜夜清冷的月光仿佛在为我忧愁。
谈禅昔爱祁居士,咳唾天花落石床。
谈论禅理时我从前喜爱祁居士,他谈吐之间如天花纷纷落在石床之上。
自向花边见天女,至今不散梦魂香。
自从在花边见到天女之后,那梦魂中的芬芳至今未曾消散。
云门一老未龙钟,七十能登秦望峰。
云门寺一位老僧还不算老态龙钟,七十岁了还能攀登秦望山峰。
一代遗民在禅寂,袈裟空挂六陵松。
一代遗民在禅寂之中度日,袈裟空空地挂在南宋六陵的松树上。
处处沙场吊鬼雄,故人多在国殇中。
处处在战场上凭吊英勇的鬼魂,故人大多已死于国难之中。
钱郎侠骨香犹在,谁葬要离古墓东。
钱郎的侠骨余香尚在,可是谁把他葬在要离古墓的东边呢?
怅望稽山宿草齐,故人墓在禹陵西。
怅然远望会稽山上宿草已长得齐整,故人的坟墓就在禹陵的西边。
天生志士填沟壑,魂魄休为杜宇啼。
天生志士却落得填埋沟壑的下场,魂魄啊不要像杜鹃那样悲啼了。
梅市西边秋山波,中丞怀石恨如何。
梅市西边秋山起伏如波浪,中丞怀抱石头投水的那份遗恨有多么深重。
公孙爱我三闾裔,岁晏相邀卧薜萝。
公孙爱我如同三闾大夫屈原的后裔,岁末邀请我一同隐居在薜萝之间。
书台此日委寒烟,鸾鹤飘零各一天。
读书台到今天已委身于寒烟之中,友人如鸾鹤般飘零散落在各一方天际。
君去落花应自扫,时时石上作春眠。
你走后落花只能自己清扫了,有时在石头上做春日的酣眠。
汝亦多才似叔师,南方朱实写离离。
你也多才多艺如同叔师一般,南方红色的果实写满了离别之情。
明年若在萧山县,莫把杨梅拟荔支。
明年如果你在萧山县,不要把杨梅比作荔枝啊。
薄暮人人待月华,三城争买素馨花。
傍晚时分人人等待月光出现,三城的人争相购买素馨花。
珠儿更比珠娘好,莫向耶溪苦忆家。
珠家的男孩比女孩更出众,不要在若耶溪边苦苦思念家乡。
珠江江上尽花田,花似明珠彩缕穿。
珠江水面上到处是花田,花朵如同明珠被彩线穿在一起。
粤女将花围宝髻,风流不到陆郎前。
粤地的女子把花朵围在珍贵的发髻上,这样的风情却没有到陆郎面前。
汝度梅关越两秋,乘桴几尽海南头。
你越过梅关已经两个秋天了,乘着木筏几乎到达海南的最南端。
夜深欲见扶桑日,应上罗浮大石楼。
深夜想要看东方日出的景象,应该登上罗浮山的大石楼。
英雄泪尽此刀环,我欲浮家镜水间。
英雄的眼泪已在此刀环上流尽,我想要把家安在镜湖的水上飘荡。
越女繇来天下白,凭君寄语苧萝山。
越地的女子从来就是天下最白皙的,请你代我向苧萝山传话致意。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屈大均送别友人张南士返回越州(今浙江绍兴)时所作,因思念旧游之地与故人而感怀成篇。全诗由十三首七绝联缀而成,每首各有侧重,或忆越中山水,或念亡友故人,或叹家国兴亡,或写岭南风物,纵横捭阖,情感深沉。屈大均为明末遗民,此诗既是对越中旧游的追忆,也是对故国沦丧的哀悼,其中「一代遗民在禅寂」等句直抒遗民之痛,体现了屈大均诗歌中一贯的故国之思与遗民之恨。
逐句解读
「可怜一片镜湖水,祗有西施一浣纱」:以镜湖起笔,感叹昔日繁华之地如今只剩空寂。镜湖为绍兴名胜,西施浣纱乃越中典故,用「可怜」二字领起,暗含对山河依旧、人事已非的感伤。
「千载芙蓉为谁发,君归好上钓鱼槎」:千载之后荷花仍开,但已无人欣赏,劝张南士归去后不妨隐居垂钓,以示对现实的失望。
「雪窦山人去几秋,弹琴东市亦风流」:忆及雪窦山中的隐士友人已离去数载,当年在东市弹琴的风流情景犹在眼前。
「相思最是耶溪月,夜夜清光为我愁」:若耶溪的明月最能引发相思,夜夜清光照人,仿佛也在为我忧愁。
「谈禅昔爱祁居士,咳唾天花落石床」:回忆当年与祁居士谈禅的情景,居士言辞精妙如天花纷落石床之上。
「自向花边见天女,至今不散梦魂香」:曾在花边见天女之姿,那馥郁的芬芳至今萦绕梦魂之中。
「云门一老未龙钟,七十能登秦望峰」:云门寺的老僧年虽高却精神矍铄,七十岁还能攀登秦望山。
「一代遗民在禅寂,袈裟空挂六陵松」:此老乃明末遗民,遁入禅门,袈裟空挂在南宋六陵的松树上,暗喻故国已亡,遗民唯有寄托禅寂。
「处处沙场吊鬼雄,故人多在国殇中」:抗清战场上处处凭吊英灵,故人大多已为国捐躯。
「钱郎侠骨香犹在,谁葬要离古墓东」:钱郎的侠骨余香尚存,但又有谁来将义士安葬在要离古墓之东?
「怅望稽山宿草齐,故人墓在禹陵西」:怅望会稽山上宿草已齐,故人之墓在禹陵之西。
「天生志士填沟壑,魂魄休为杜宇啼」:天生志士却落得填沟壑的下场,劝慰亡友魂魄不必如杜鹃般悲啼。
「梅市西边秋山波,中丞怀石恨如何」:梅市之西秋山起伏如波,中丞怀抱石头投水之恨何其深重。
「公孙爱我三闾裔,岁晏相邀卧薜萝」:公孙爱我如屈原后裔,岁末相约隐居薜萝之间。
「书台此日委寒烟,鸾鹤飘零各一天」:昔日读书台如今已没于寒烟之中,友人如鸾鹤飘零各在一方。
「君去落花应自扫,时时石上作春眠」:君去之后落花无人扫,唯有时时在石上作春日之眠,写出别后萧条。
「汝亦多才似叔师,南方朱实写离离」:你多才多艺如叔师,南方的红果写满了离别之意。
「明年若在萧山县,莫把杨梅拟荔支」:明年若在萧山县,不要把杨梅比作荔枝,风趣中见亲切。
「薄暮人人待月华,三城争买素馨花」:写岭南风物,薄暮时分人人等待月光,三城之人争相购买素馨花。
「珠儿更比珠娘好,莫向耶溪苦忆家」:珠儿比珠娘更出色,劝慰友人不要在耶溪苦忆家乡。
「珠江江上尽花田,花似明珠彩缕穿」:珠江沿岸遍是花田,花朵如明珠被彩线穿起。
「粤女将花围宝髻,风流不到陆郎前」:粤地女子以花装饰发髻,但这份风雅却不曾到陆郎面前。
「汝度梅关越两秋,乘桴几尽海南头」:你度过梅关已历两秋,乘筏几乎到达海南之南。
「夜深欲见扶桑日,应上罗浮大石楼」:深夜想看日出东方,应登上罗浮山的大石楼,以罗浮山之高暗喻高远之志。
「英雄泪尽此刀环,我欲浮家镜水间」:英雄之泪已在此刀环上流尽,我愿举家泛舟于镜湖之上。
「越女繇来天下白,凭君寄语苧萝山」:越地女子从来天下最白,请代我向苧萝山致意。以越地风物作结,呼应开篇,浑然一体。
艺术手法
全诗以组诗联章的形式,将送别、忆旧、伤时、写景融为一炉。每首七绝相对独立又彼此关联,形成一种回环往复的情感结构。诗中大量使用典故,如西施浣纱、要离古墓、屈原三闾、中丞怀石等,将越地历史文化与个人际遇交织。遗民之痛的表达含蓄而深沉,「袈裟空挂六陵松」以袈裟与六陵松的意象并置,写出遗民虽身在佛门而心存故国的矛盾。后半部分由越中转入岭南风物,花田、素馨、杨梅、荔枝等地域意象的运用,既增添了生活气息,又与开篇的越中山水形成南北对照。
总体评价
此诗为屈大均送别诗中的长篇力作,十三首绝句如十三幅画面,或浓或淡,将送别之情、故国之思、遗民之恨层层铺展。前半部分重在忆旧伤逝,笔调沉郁;后半部分转入岭南风物与劝慰之语,笔调转为疏朗。全诗以「越女繇来天下白,凭君寄语苧萝山」作结,由沉痛归于悠远,余味无穷,体现了屈大均诗歌沉郁顿挫而又清刚劲健的艺术风格。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