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沙子雨往安南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闽粤奇人沙起云,茫茫浮海凌秋雯。
闽粤一带的奇人沙起云,茫茫大海上凌越秋日的云彩航行。
扬帆直入大鳅腹,晞发欲就扶桑暾。
扬帆直入巨鲸之腹般的大海,晒干头发想要去追逐扶桑的朝日。
琉球日本一再至,萨摩长揖诸郎君。
琉球日本一再前往,在萨摩向诸位日本君子长揖行礼。
倭奴宝刀日在手,暹罗火春时濡唇。
日本宝刀日日在手,暹罗烈酒不时沾湿嘴唇。
片脑炎油结欢好,红毛白丹通殷勤。
以龙脑香油结交欢好,与红毛人白丹人互通殷勤。
长沙石塘逐潮势,诸番往来犹苦贫。
在长沙石塘追逐潮势,与各番邦往来仍然苦于贫穷。
身与人鱼互出没,昆崙舶小波长吞。
身躯与人鱼交替出没,昆仑船舶小而波涛长久吞噬。
掣鳌欲学古公子,射蛟不数飞将军。
掣鳌想要学古时的公子,射蛟不在飞将军之下。
东西二洋若平地,蓬瀛诸岛诚微尘。
东西两洋如同平地,蓬莱瀛洲诸岛确实如同微尘。
舍舟忽然辞海若,日南首路摩金邻。
舍舟登岸忽然告别海神,从日南首路行至金邻。
前年已抵交阯界,鬼门关阻愁逡巡。
前年已抵达交阯边界,鬼门关阻隔令人忧愁徘徊。
有兄久为安南客,白头未归含酸辛。
有兄长久客居安南,白发苍苍未能归乡含着酸辛。
脊令急难冒凶险,禦侮欲批修蛇鳞。
如鹡鸰鸟在急难中冒凶险,抵御外侮想要批击修蛇的鳞甲。
古森先谒四峒主,山深箐密防狉獉。
在古森先拜谒四位峒主,山深林密须防荒蛮未化之地。
摩挲铜柱古斑驳,伏波血汗馀苔文。
抚摸铜柱古色斑驳,伏波将军的血汗留下苔藓纹痕。
马流丁口尽汉种,黄褟一一神华民。
马流的丁口尽是汉人后裔,穿黄褐衣的个个都是中华之民。
麋泠双女化燐火,西屠诸王无馀魂。
麋泠二女化为磷火,西屠诸位国王再无余魂。
蛮逻至今畏新息,岁时腠腊陈椒芬。
蛮人逻人至今敬畏新息侯,岁时祭祀陈列椒花芬芳。
匍匐不敢庙门入,国王徒跣先其臣。
匍匐不敢进入庙门,国王赤脚走在臣子前面。
白马衔中亦有庙,象来蹴踏身俄焚。
白马口中也有庙宇,大象来践踏身体顷刻焚毁。
文渊威灵亘绝徼,中华长城凭一身。
文渊侯的威灵横贯极远的边地,中华的长城全凭他一人。
交人亦尚汉冠带,虽然被发知人伦。
交阯人也崇尚汉家的衣冠,虽然披发但也懂得人伦。
裒衣广袖耻左衽,旃裘不肯同吐浑。
宽袍广袖以左衽为耻,不肯与穿毡裘的吐浑人相同。
君行喜得暂束发,网罗马尾重包巾。
你此行高兴能暂时束起头发,用马尾罗网重新包裹头巾。
光光髻子叠纱帽,纵横玉簪含花薰。
光亮的发髻上叠戴纱帽,纵横插着玉簪含着花气薰香。
大樾国中奋才藻,侏离酬和宁无人。
在树荫覆盖的国度中施展才华,与当地蛮语之人酬和难道无人。
美娘香蜡日膏沐,素趺乱踏桃花梱。
美娘用香蜡每日沐浴,白脚乱踏桃花门槛。
媚人更多鬼子女,鬒发苦拭杯盘银。
更加迷人的是当地的鬼女,黑发苦于擦拭杯盘上的银器。
君行见兄即返马,此邦淫蛊多妖氛。
你此行见到兄长即刻返回,此邦淫蛊之事多有妖氛。
男女同川兼鼻饮,伤无礼义教持循。
男女同川洗浴兼以鼻饮水,可伤没有礼义教化来维持遵循。
谁当恢复此疆土,三百年来哀沉沦。
谁能恢复这片疆土,三百年来哀叹其沉沦。
三杨王通罪莫逭,王者无外宁不闻。
三杨和王通之罪不可逃脱,王者无外的道理难道没有听闻。
金标岂是南极界,象林忍使茅长分。
金标岂是南极的边界,象林怎忍心使茅草长久分割。
夷椎踉跄畏铁骑,巨象丘山偏崩奔。
蛮人踉跄畏惧铁骑,巨象如山丘偏偏崩败奔逃。
交鎗宁如我长技,丛雷大炮摧千群。
交阯的火枪怎比得上我们的长技,丛雷般的大炮摧毁千军万马。
君行更为熟形势,为图山川穷嶙峋。
你此行更要熟悉当地形势,描绘山川穷尽其嶙峋之貌。
唐蒙奇道在掌股,邓艾裹毡当有神。
唐蒙的奇道尽在掌股之间,邓艾裹毡滚崖应当有如神助。
竻竹之城难负固,铜柱易折如枯薪。
竹城难以负隅固守,铜柱易折如同枯薪。
先臣文简与文敏,两公硕画行须遵。
先臣文简公与文敏公,两位公侯的宏图大计必须遵行。
招降兼用邳离策,还同永乐重平陈。
招降兼用邳离的策略,还如同永乐年间重新平定陈氏。
倔强自娱亦已久,逋诛宁识天朝恩。
倔强自据也已很久,逃避诛伐怎能认识天朝的恩德。
与黎皆在我心腹,虽有血气殊尊亲。
与黎利都在我的心腹之中,虽有血气之勇但格外尊亲。
虎豹累朝驱未得,魑魅随在皆甘人。
虎豹历代驱赶未能驱除,魑魅随处都在吃人。
君今盛夏触炎暑,钦州取道沿江濆。
你如今盛夏冒着炎热暑气,从钦州取道沿着江岸前行。
帆扫牙山行十日,笑冲烟瘴香氤氲。
帆船掠过牙山行进十日,笑着冲过烟瘴之中香气氤氲。
丈夫万里若几席,倏忽即可穷九垠。
大丈夫万里之行如同坐于几席之间,倏忽之间即可穷尽九天之垠。
鸿蒙爵跃恣所往,列子御风随天轮。
如鸿蒙之初雀跃恣意所往,如列子御风随天轮运转。
浮游直出天地外,猖狂岂暇忧迷津。
浮游直出天地之外,放旷哪里还顾得上忧心迷途。
况乃居之亦何陋,夷中尽可图功勋。
况且居于其中又有什么简陋,在蛮夷之中尽可图谋功勋。
猿狙既好周公服,未应犷悍长难驯。
猿猴既然喜欢周公的衣冠,不应犷悍长久难以驯服。
祖宗郡县旧赤子,弃若弁髦伤吾仁。
祖宗郡县的旧日子民,弃之如弁髦实在有伤我仁心。
彼中已尝被声教,夫子犹能尊大绅。
那里已经受过声名教化,夫子还能尊崇中华的大绅。
居行且与说词赋,挥洒翰墨争清新。
无论居留还是出行暂且与人谈说词赋,挥洒翰墨争相清新。
镇蛮铜鼓尽作铭,大书一一传九真。
镇蛮的铜鼓全部刻上铭文,大书特书一一传到九真郡。
赏析
题解
《送沙子雨往安南》是屈大均送别友人沙子雨赴安南(今越南)寻兄的长篇七古。安南自明初弃守后已脱离中国三百余年,屈大均以此为切入点,将送别诗写成了一篇恢宏的安南史地论。诗分三层:先写沙子雨的航海壮举,历琉球、日本、暹罗诸国;次写安南的历史地理,从马援铜柱到南汉遗事;末以收复安南之志作结,痛斥明初三杨、王通弃地之罪,呼吁以武力恢复中华故疆。全诗将个人送别与国家大义融为一体,「谁当恢复此疆土,三百年来哀沉沦」「祖宗郡县旧赤子,弃若弁髦伤吾仁」等句,慷慨激昂,体现了遗民诗人不甘河山沦丧的壮烈情怀。
逐句解读
「闽粤奇人沙起云,茫茫浮海凌秋雯」:闽粤奇人沙起云,茫茫大海上凌秋日云霄。
「扬帆直入大鳅腹,晞发欲就扶桑暾」:扬帆直入巨鲸之腹,披发要近扶桑朝阳。
「琉球日本一再至,萨摩长揖诸郎君」:琉球日本一再前往,向萨摩藩诸君长揖行礼。
「倭奴宝刀日在手,暹罗火春时濡唇」:日本宝刀日日在手,暹罗烈酒时常濡唇。
「片脑炎油结欢好,红毛白丹通殷勤」:以片脑炎油结交欢好,与红毛白丹通好殷勤。
「长沙石塘逐潮势,诸番往来犹苦贫」:长沙石塘追逐潮势,各番邦往来仍然苦于贫穷。
「身与人鱼互出没,昆崙舶小波长吞」:人身与人鱼交替出没,昆仑舶小常被大浪吞没。
「掣鳌欲学古公子,射蛟不数飞将军」:想学古公子掣取巨鳌,射蛟不输飞将军。
「东西二洋若平地,蓬瀛诸岛诚微尘」:东西二洋如同平地,蓬瀛诸岛真是微尘。
「舍舟忽然辞海若,日南首路摩金邻」:忽然弃舟辞别海神,从日南首途靠近金邻国。
「前年已抵交阯界,鬼门关阻愁逡巡」:前年已经到了交趾边界,鬼门关阻隔愁于徘徊不前。
「有兄久为安南客,白头未归含酸辛」:有兄长久作为安南之客,白头未归含着酸辛。
「脊令急难冒凶险,禦侮欲批修蛇鳞」:如鹡鸰鸟急难冒凶险,禦侮要批击长蛇之鳞。
「古森先谒四峒主,山深箐密防狉獉」:先入古森拜谒四峒主,山深林密防范蛮荒。
「摩挲铜柱古斑驳,伏波血汗馀苔文」:摩挲铜柱古老斑驳,伏波将军血汗只余苔文。
「马流丁口尽汉种,黄褟一一神华民」:马留人口都是汉人种,黄衣的个个是华夏子民。
「麋泠双女化燐火,西屠诸王无馀魂」:麋泠双女化为燐火,西屠诸王已无余魂。
「蛮逻至今畏新息,岁时腠腊陈椒芬」:蛮人至今畏惧新息侯,岁时腊祭陈列椒芬。
「匍匐不敢庙门入,国王徒跣先其臣」:匍匐不敢入庙门,国王赤脚先于臣下进入。
「白马衔中亦有庙,象来蹴踏身俄焚」:白马街中也有伏波庙,象来践踏身体随即被焚。
「文渊威灵亘绝徼,中华长城凭一身」:文渊侯(马援)威灵横贯边徼,中华长城凭他一身。
「交人亦尚汉冠带,虽然被发知人伦」:交趾人也崇尚汉人冠带,虽然披发也知道人伦。
「裒衣广袖耻左衽,旃裘不肯同吐浑」:宽衣广袖以左衽为耻,不肯与吐蕃同穿皮裘。
「君行喜得暂束发,网罗马尾重包巾」:你此行喜得暂时束起头发,用马尾网巾重重包住。
「光光髻子叠纱帽,纵横玉簪含花薰」:光光的发髻上叠戴纱帽,纵横的玉簪含着花香。
「大樾国中奋才藻,侏离酬和宁无人」:在安南国中奋发文才,侏离之语酬和难道无人?「美娘香蜡日膏沐,素趺乱踏桃花梱」:美娘用香蜡日日梳妆,素足乱踏在桃花门槛上。
「媚人更多鬼子女,鬒发苦拭杯盘银」:媚人的更多是鬼族女子,黑发苦于擦拭杯盘上的银器。
「君行见兄即返马,此邦淫蛊多妖氛」:你此行见到兄长就返回,此邦淫蛊多妖氛。
「男女同川兼鼻饮,伤无礼义教持循」:男女同川沐浴兼鼻饮,可惜没有礼义教化来维持。
「谁当恢复此疆土,三百年来哀沉沦」:谁能恢复这片疆土,三百年来哀叹沉沦。
「三杨王通罪莫逭,王者无外宁不闻」:三杨和王通之罪不可饶恕,王者无外的道理难道没听说过。
「金标岂是南极界,象林忍使茅长分」:金标难道是南极的边界,象林怎忍让茅草长久分割。
「夷椎踉跄畏铁骑,巨象丘山偏崩奔」:蛮夷踉跄畏惧铁骑,巨象如丘山偏偏崩奔。
「交鎗宁如我长技,丛雷大炮摧千群」:交趾的火枪怎如我国的长技,丛雷般大炮摧碎千群敌人。
「君行更为熟形势,为图山川穷嶙峋」:你此行更要熟悉形势,绘制山川图穷尽嶙峋。
「唐蒙奇道在掌股,邓艾裹毡当有神」:唐蒙奇道在于掌股之间,邓艾裹毡滚下当有神助。
「竻竹之城难负固,铜柱易折如枯薪」:竻竹之城难以据守,铜柱也易折断如枯薪。
「先臣文简与文敏,两公硕画行须遵」:先臣文简与文敏,两公的宏图大计必须遵行。
「招降兼用邳离策,还同永乐重平陈」:招降兼用邳离之策,还如同永乐年间平定陈朝。
「倔强自娱亦已久,逋诛宁识天朝恩」:安南倔强自娱已久,逃避诛伐岂识天朝恩典。
「与黎皆在我心腹,虽有血气殊尊亲」:与黎朝都在我心腹之中,虽然有血气之别但殊为尊亲。
「虎豹累朝驱未得,魑魅随在皆甘人」:虎豹般的势力累朝驱赶未得,魑魅到处都吃人。
「君今盛夏触炎暑,钦州取道沿江濆」:你如今盛夏冒着炎热,从钦州取道沿江而行。
「帆扫牙山行十日,笑冲烟瘴香氤氲」:帆船扫过牙山行十日,笑着冲过烟瘴香气氤氲。
「丈夫万里若几席,倏忽即可穷九垠」:大丈夫万里之行如同几席之近,倏忽即可穷尽九垠。
「鸿蒙爵跃恣所往,列子御风随天轮」:如鸿蒙之中雀跃恣意前往,如列子御风随天轮运转。
「浮游直出天地外,猖狂岂暇忧迷津」:浮游直出天地之外,猖狂哪有闲暇忧虑迷津。
「况乃居之亦何陋,夷中尽可图功勋」:况且居住其中又有何陋,蛮夷之中尽可图功立业。
「猿狙既好周公服,未应犷悍长难驯」:猿猴既然喜好周公的衣冠,未必犷悍长久难以驯服。
「祖宗郡县旧赤子,弃若弁髦伤吾仁」:祖宗郡县之下的旧日赤子,弃之如弁髦伤害了我们的仁德。
「彼中已尝被声教,夫子犹能尊大绅」:那里已经受过声教,夫子还能尊崇大绅之道。
「居行且与说词赋,挥洒翰墨争清新」:居行之中且与说词赋,挥洒翰墨争相清新。
「镇蛮铜鼓尽作铭,大书一一传九真」:镇蛮铜鼓都作铭文,大书一一传到九真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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