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凌子还旧京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送君兰棹发,归问秣陵春。

送你登上兰舟启程,回去问候秣陵的春色。

龙虎三山地,烟花六代人。

龙虎盘踞的三山之地,烟云繁华历经六代的人。

林园连大内,眺望及佳辰。

林园连接着皇宫大内,登高眺望正逢佳辰。

我有旧京忆,台城待结邻。

我有对旧京的回忆,等着在台城与你结邻。

王蒙尝览镜,李固日搔头。

王蒙曾对镜自照,李固每日搔头忧思。

遂使青蛾客,争持紫绮裘。

于是让那些涂脂抹粉的客人,争相奉上紫色的绮裘。

三年团扇贵,一片练裙愁。

三年来团扇被人珍视,一片素裙却满怀愁绪。

我亦怜书圣,时从池上游。

我也怜惜书圣的风雅,时常在墨池边游赏。

赋诗矜绝艳,骚雅变新声。

作诗自夸绝世艳丽,骚体雅音变为新声。

以我多香草,相投有紫琼。

因为我多采香草,互相投赠有紫玉琼华。

凤凰高不下,桂树晚方荣。

凤凰高飞不肯落下,桂树到了晚年才绽放芳华。

自古称才彦,都于出处明。

自古被称为才俊之人,都在出仕与归隐中见明志。

荔子蠲愁物,槟榔洗瘴丹。

荔枝是消除愁烦之物,槟榔是洗涤瘴气的丹药。

令君发玉齿,有女捧冰盘。

使您露出如玉的笑齿,有女子捧着冰盘侍奉。

鬓影花烟湿,琴声瀑雪寒。

鬓影在花烟中湿润,琴声如瀑布飞雪般清寒。

生憎湖上柳,不为系征鞍。

最恼恨湖边的柳树,不肯系住远行的马鞍。

梁鸿元烈士,吴市几人知。

梁鸿本是志节之士,在吴市中有几人知晓。

七尺无沟壑,双栖失缟綦。

七尺之躯无处安葬,夫妻双栖却失去了素白衣饰。

芙蓉怀丽日,翡翠慕琼枝。

芙蓉花怀念着丽日,翡翠鸟仰慕着琼枝。

天性多哀怨,劳君比楚辞。

天性中多含哀怨,劳烦你将它比作楚辞。

萧萧天北风,吹乱客心蓬。

萧萧的北风从天边吹来,吹乱了游子心中的飞蓬。

明日御沟里,水流不可同。

明日在御沟之中,水流各自不同再难相聚。

莫忘贫贱好,频使梦魂通。

不要忘记贫贱时的情谊,常常让梦魂相通。

与子相为命,蟾蜍在月中。

与你相依为命,如同蟾蜍在月宫之中。

虎踞关前客,鸡鸣寺里人。

虎踞关前的过客,鸡鸣寺里的故人。

君归持桂酒,自可得纶巾。

你回去手持桂酒,自然可得纶巾雅士之风。

道在农桑日,天留草莽身。

道在农桑之日,上天留下了草莽之身。

平生求友急,见尔必情亲。

平生急于寻求知己,见到你必然情意亲近。

托命在薇蕨,予生日以微。

托身于薇蕨之间,我的生命日益微弱。

故人那可别,浮世已无归。

故人怎可分别,浮世之中已无归处。

涨海波含泪,岐亭酒满衣。

涨海的波涛含着泪水,岐亭的酒洒满衣衫。

异时车笠谊,相望在燕畿。

异日车笠之交的情谊,相望于燕京之地。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屈大均送别凌子归南京之作。旧京即南京,明初国都,南明弘光朝亦建都于此,对遗民而言具有特殊的故国象征意义。诗中既描写金陵山水风物之美,又寄托故国之思与遗民之痛,更以梁鸿、萧风等意象抒发亡国后志士零落的悲慨。全诗八节,从金陵风物到个人际遇,再到送别之情,沉郁顿挫,深切感人。

逐句解读

「送君兰棹发,归问秣陵春」——送你乘兰舟启程,归去代问秣陵春色。

「龙虎三山地,烟花六代人」——龙虎山三山之地,烟花六朝繁华之人都。

「林园连大内,眺望及佳辰」——园林连接皇宫大内,登高眺望正逢佳日。

「我有旧京忆,台城待结邻」——我有对旧京的深切追忆,期待在台城与你比邻而居。

「王蒙尝览镜,李固日搔头」——王蒙曾对镜自照叹白发,李固每日搔首忧国事。

「遂使青蛾客,争持紫绮裘」——于是使得青蛾歌女,争相奉上紫绮裘衣。

「三年团扇贵,一片练裙愁」——三年间团扇身价颇贵,一片练裙却含愁苦。

「我亦怜书圣,时从池上游」——我也爱慕书圣之风,时常在墨池边流连。

「赋诗矜绝艳,骚雅变新声」——赋诗自矜绝世华艳,骚雅之体变出新声。

「以我多香草,相投有紫琼」——因我诗中多香草之喻,与你相投者有紫琼之质。

「凤凰高不下,桂树晚方荣」——凤凰高飞不肯降下,桂树到晚才得荣耀。

「自古称才彦,都于出处明」——自古所称才俊之士,都在出仕与隐退之间见明志。

「荔子蠲愁物,槟榔洗瘴丹」——荔枝是消愁之物,槟榔是洗除瘴气的丹药。

「令君发玉齿,有女捧冰盘」——令你玉齿生香,有佳人捧着冰盘奉上。

「鬓影花烟湿,琴声瀑雪寒」——鬓影映着花烟湿润,琴声如瀑布飞雪般清寒。

「生憎湖上柳,不为系征鞍」——最恨湖边杨柳,不肯为你系住征鞍。

「梁鸿元烈士,吴市几人知」——梁鸿本是志节之士,在吴市中几人能识。

「七尺无沟壑,双栖失缟綦」——七尺之躯未得安葬沟壑,双栖之伴已失素衣。

「芙蓉怀丽日,翡翠慕琼枝」——芙蓉心怀念丽日,翡翠鸟倾慕琼枝。

「天性多哀怨,劳君比楚辞」——天性中多有哀怨之情,有劳你比作楚辞。

「萧萧天北风,吹乱客心蓬」——萧萧北风从天际吹来,吹乱了客子心中的飞蓬。

「明日御沟里,水流不可同」——明日御沟中之水,流去便不能再同流。

「莫忘贫贱好,频使梦魂通」——莫忘贫贱时情谊之好,频频让梦魂相通。

「与子相为命,蟾蜍在月中」——与子相依为命,如蟾蜍之在月中不离。

「虎踞关前客,鸡鸣寺里人」——你是虎踞关前的过客,鸡鸣寺中的游人。

「君归持桂酒,自可得纶巾」——你归去持桂酒畅饮,自可逍遥戴纶巾。

「道在农桑日,天留草莽身」——道义在于农桑之日,天意留此草莽之身。

「平生求友急,见尔必情亲」——平生急于寻求知己,见到你必定情意相亲。

「托命在薇蕨,予生日以微」——托命于采薇食蕨之中,我的生命日渐微弱。

「故人那可别,浮世已无归」——故人怎可离别,浮世之中已无归处。

「涨海波含泪,岐亭酒满衣」——涨海的波涛含着泪水,岐亭的酒沾满衣衫。

「异时车笠谊,相望在燕畿」——他日车笠之交的情谊,相望于燕京之畿。

艺术手法

全诗以送别为线,将金陵风物、历史感慨、遗民心境融为一体。其一,用典贴切而含蓄:「龙虎三山」「烟花六代」以金陵历史烘托故国之思,「王蒙览镜」「李固搔头」以古人忧时自喻。其二,意象选择精当:「兰棹」写出离别雅致,「团扇」「练裙」暗含盛衰之变,「梁鸿」「楚辞」寄托忠贞节义。其三,对比手法突出:「荔子」「槟榔」之岭南物产与「湖上柳」之江南风物形成对照,映衬南北之别。其四,情感层层深入:从送别之不舍到故国之哀痛再到「托命在薇蕨」的遗民坚守,情感逐渐加深,末句「相望在燕畿」以空间距离收束,余意不尽。

总体评价

此诗是屈大均送别诗中的力作,以金陵为故国象征,将送别之情与遗民之痛紧密结合。诗中「我有旧京忆」一句直抒故国之思,「涨海波含泪」以海浪含泪写尽遗民悲痛,「托命在薇蕨」以伯夷叔齐采薇首阳山自比,表明守节不屈的决心。全诗语言典丽而情感沉郁,在清初遗民送别诗中堪称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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