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车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江中栅松纷无数,奔流横截相支柱。
江中竖立的松木栅栏密密麻麻,横截奔流的江水互相支撑。
要令江水尽湍急,势似惊滩石龃龉。
为的是让江水全都变得湍急,水势如同惊险滩头巨石错落阻隔。
松身入水苦不朽,老龙一一皆锥处。
松木躯干入水苦于不会腐朽,一条条如老龙以锥形楔入水中。
即枯尚裹霜鳞甲,断节膏流未成土。
即使枯萎仍裹着霜色的鳞甲,断节处脂膏流淌尚未化为泥土。
何年五鬣失轮囷,潜无首尾谁知汝。
不知何年五鬣松失去了高大的身形,潜伏水中无首无尾有谁知道你。
槎枒但有齿角用,纵横水中若钩距。
残枝只剩下齿角的用处,在水中纵横交错如同钩距。
水车因尔得旋转,昼夜轮翻起风雨。
水车因此得以旋转,昼夜不停地翻涌如同兴起风雨。
一车灌田四十亩,槽槽相接输甘乳。
一辆水车能灌溉四十亩田地,水槽相连输送甘甜如乳的水。
舟人最苦水车多,上车下车色无主。
船夫最苦水车太多,上船下船时面色慌张六神无主。
车车渐高高入云,车尾车头争鼓舞。
水车越建越高直入云端,车尾车头争相翻涌舞动。
身强撑折湾湾篙,篙势有如大黄弩。
身强力壮的人弯折着撑起篙杆,篙的力量如同大黄弩一般强劲。
水浅不苦苦水深,雨多久已迷洲渚。
水浅不觉得苦,苦的是水深,雨下太久已经分不清沙洲了。
从阳向少乾旱忧,岁岁有收盛禾黍。
向阳之地少有干旱的忧虑,年年丰收禾黍茂盛。
估人来往水车旁,各奋长篙助公姥。
商人在水车旁来往经过,各自奋力撑起长篙帮助老夫妇。
我行虽觉此路艰,终爱水车利农圃。
我行路虽然觉得这条路艰难,终究喜爱水车对农田菜圃的益处。
丈人抱瓮一何愚,岂知桔槔施已普。
抱瓮灌园的老丈何等愚拙,岂知桔槔这种汲水工具已经施用得很普遍了。
圣人制器因自然,机事前民从上古。
圣人制作器具是顺应自然之理,机巧之事造福先民从上古就开始了。
绝圣弃智非神明,大巧斯为道所取。
绝圣弃智并非神明的做法,大巧才是道所取法的准则。
赏析
题解
此诗描写岭南地区江中以松木栅栏截流、借水力驱动水车灌田的景象,是一首融咏物、叙事、议论于一体的佳作。屈大均先写栅松截流的壮观,再写水车运转灌田的功效,继写舟人撑船之苦,终以圣人制器因自然的哲理作结。全诗以水车为线索,从实写到议论,既展现了岭南水乡的独特风貌,又蕴含对农事民生的深切关怀。
逐句解读
「江中栅松纷无数,奔流横截相支柱」江中密密麻麻地竖立着松木栅栏,横截奔流的江水互相支撑。
「要令江水尽湍急,势似惊滩石龃龉」目的是让江水变得湍急,水势如同惊险滩头巨石错落。
「松身入水苦不朽,老龙一一皆锥处」松木入水苦于不会腐朽,一条条如老龙以锥形楔入水中。
「即枯尚裹霜鳞甲,断节膏流未成土」即使枯萎仍裹着霜色的鳞甲,断节处脂膏流淌尚未化为泥土。
「何年五鬣失轮囷,潜无首尾谁知汝」不知何年五鬣松失去高大身形,潜伏水中无首无尾谁能识你。
「槎枒但有齿角用,纵横水中若钩距」残枝只剩齿角的用处,在水中纵横交错如同钩距。
「水车因尔得旋转,昼夜轮翻起风雨」水车因此得以旋转,昼夜不停地翻涌如起风雨。
「一车灌田四十亩,槽槽相接输甘乳」一辆水车灌溉四十亩田,水槽相接输送甘甜的水。
「舟人最苦水车多,上车下车色无主」舟人最苦水车太多,上车下车时面色慌张失措。
「车车渐高高入云,车尾车头争鼓舞」水车越建越高直入云端,车尾车头争相翻动。
「身强撑折湾湾篙,篙势有如大黄弩」身强力壮者弯折着撑起篙杆,篙势如同大黄弩一般强劲。
「水浅不苦苦水深,雨多久已迷洲渚」水浅不苦苦的是水深,雨下太久已分不清沙洲。
「从阳向少乾旱忧,岁岁有收盛禾黍」向阳之地少有干旱之忧,年年丰收禾黍繁盛。
「估人来往水车旁,各奋长篙助公姥」商人在水车旁来往,各自奋力撑长篙帮助公婆。
「我行虽觉此路艰,终爱水车利农圃」我行走虽然觉得此路艰难,终究喜爱水车对农圃的益处。
「丈人抱瓮一何愚,岂知桔槔施已普」抱瓮灌园的老丈何等愚拙,岂知桔槔之器已施用普遍。
「圣人制器因自然,机事前民从上古」圣人制器顺应自然,机巧之事造福先民源自上古。
「绝圣弃智非神明,大巧斯为道所取」绝圣弃智并非神明之举,大巧才是道所取法。
艺术手法
此诗写物精工,「老龙一一皆锥处」「即枯尚裹霜鳞甲」以龙喻松,意象奇崛,将枯木入水的形态写得虎虎有生气。写水车运转「昼夜轮翻起风雨」,以夸张手法表现水力之盛。
「篙势有如大黄弩」以弩喻篙,力感十足。诗的后半段由叙事转入议论,「丈人抱瓮一何愚」用《庄子》典故,以否定抱瓮的守旧态度,肯定工具革新的价值。
「绝圣弃智非神明,大巧斯为道所取」化用老子语而反其意,主张大巧若拙、顺应自然,体现了务实的经世思想。
总体评价
此诗以水车为题,从岭南水乡实景出发,由物及人、由技及道,展现了屈大均关注民生的务实精神。全诗笔力雄健,描写生动,议论有据,将具体的农事景象提升到哲学思考的高度,在咏物诗中别具一格。诗中对农事利器的肯定、对守旧的批判,也折射出遗民诗人在困境中求变的积极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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