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砚行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羚羊峡东惟端溪

羚羊峡东边只有端溪

水岩之口临江低

水岩的洞口低低地临近江面

石师匍匐下绝磴

石匠匍匐着走下陡峭的石阶

中穿四洞先东西

中间穿过四个洞先到东西两侧

使君最嗜紫云片

使君最嗜好紫云石片

脚踏青天割为砚

脚踏青天将其割取做成砚台

青花细细似微尘

青花纹理细密如同微尘

蕉叶白中时隐见

蕉叶白中时隐时现

空濛雨气成黄龙

空蒙雨气化作黄龙纹

欲散不散浮水面

似散非散浮在水面

猪肝淡紫方新鲜

猪肝色淡紫正显新鲜

带血千年色未变

带着血色千年颜色不变

中间火捺晕如钱

中间火捺的晕纹如同铜钱

半壁阴沉望似烟

半壁阴暗望去如同烟雾

翡翠朱砂非一种

翡翠色朱砂色不止一种

斑斑麻鹊点多圆

斑斑麻雀点又多又圆

斯是水岩石中髓

这是水岩石头中的精华

水之精华结渊底

水的精华凝结在深渊底部

就中纯粹含乾德

其中纯粹蕴含着乾德

纷纷脂玉惭肌理

纷纷脂玉也惭愧不如它的肌理

入手温然煖若春

入手温润暖如春日

浮动心花兼意蕊

浮动着心花和意蕊

姑射冰凝总在神

姑射仙子的冰肌玉骨全在神韵

昭仪膏滑那濡水

昭仪的肌肤滑润哪需沾水

玉骨虽刚按似柔

玉骨虽然坚硬按下去却似柔软

生气周身无不靡

生气遍布全身无不在流动

鸲鹆何须活眼多

鸲鹆眼何须太多活眼

云霞亦是空天滓

云霞也是天空中的浮滓

使君命匠细磨砻

使君命工匠细细磨砺

中有三方最高美

其中有三方最为高美

其馀浸润水盘中

其余的浸润在水盘中

水碧金膏尽糠秕

水碧金膏都不过是糠秕

分我东洞一大脔

分给我东洞的一大块

似方非方非石子

似方非方不像寻常石子

纵横六寸甚端厚

纵横六寸十分端正厚实

蕉叶青花相间起

蕉叶白与青花相间呈现

前者两片琢未成

前两片还未雕琢完成

赠我已与琼瑶似

赠予我已如同美玉一般

使君割爱本非常

使君割爱本就不是寻常之事

不贪为宝吾难已

以不贪为宝我也难以自持

连城之璧妄希求

连城之璧是妄想奢求

腼颜未免秦人耻

厚颜未免遭受秦人的耻笑

何物能为十五城

什么东西能值十五座城池

赋诗适自呈媸鄙

赋诗不过是自呈丑陋鄙俗

使君作者本多才

使君本是多才之人

笑我布鼓持当雷

笑我拿布鼓当作雷鸣

不须狡狯凭诗笔

不须狡诈凭仗诗笔

自有神明契合来

自有神明感应相契合而来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屈大均乞砚之作。诗中详细描写了端溪水岩石砚的产地、石质、花纹以及诗人求得一方佳砚的经过,同时表达了对太守割爱的感激。端砚为四大名砚之首,水岩为端溪最上等的石品,诗中「青花」「蕉叶白」「猪肝淡紫」「火捺」「翡翠」「朱砂」等都是端砚石品的专门术语,可见屈大均对端砚有深入的了解和深厚的感情。

逐句解读
「羚羊峡东惟端溪,水岩之口临江低」:羚羊峡东面就是端溪,水岩的洞口临着江面很低。

「石师匍匐下绝磴,中穿四洞先东西」:石匠匍匐着下到绝壁的石阶,中间穿过四个洞穴先到东西两洞。

「使君最嗜紫云片,脚踏青天割为砚」:使君最喜爱紫云片石,脚踏青天如割云般取石为砚。

「青花细细似微尘,蕉叶白中时隐见」:青花细细的如同微尘,在蕉叶白之中时隐时现。

「空濛雨气成黄龙,欲散不散浮水面」:空濛的雨气形成黄龙纹,欲散不散地浮在水面上。

「猪肝淡紫方新鲜,带血千年色未变」:猪肝色的淡紫刚刚新鲜,带着血色千年颜色不变。

「中间火捺晕如钱,半壁阴沉望似烟」:中间火捺的光晕如同铜钱,半壁阴沉看着像烟。

「翡翠朱砂非一种,斑斑麻鹊点多圆」:翡翠和朱砂不止一种,斑斑的麻鹊点多呈圆形。

「斯是水岩石中髓,水之精华结渊底」:这是水岩石中的精髓,水的精华凝结在深渊之底。

「就中纯粹含乾德,纷纷脂玉惭肌理」:其中纯粹的品质含有乾健之德,纷纷的脂玉也比不上它的肌理。

「入手温然煖若春,浮动心花兼意蕊」:拿到手中温润如春,浮动了心中的花与意中的蕊。

「姑射冰凝总在神,昭仪膏滑那濡水」:如姑射仙人的冰凝全在神韵,如昭仪的膏滑却不沾水。

「玉骨虽刚按似柔,生气周身无不靡」:玉骨虽然刚硬按上去却似柔软,生气遍布全身无不通透。

「鸲鹆何须活眼多,云霞亦是空天滓」:鸲鹆眼何须活眼太多,云霞花纹也是天空中的余滓。

「使君命匠细磨砻,中有三方最高美」:使君命工匠细细磨制,其中有三方最为高大美好。

「其馀浸润水盘中,水碧金膏尽糠秕」:其余的浸润在水盘中,水碧金膏都成了糠秕。

「分我东洞一大脔,似方非方非石子」:分给我东洞的一大块,似方非方不像石子。

「纵横六寸甚端厚,蕉叶青花相间起」:纵横六寸十分端正厚实,蕉叶白和青花相间出现。

「前者两片琢未成,赠我已与琼瑶似」:前面的两片还没琢好,赠给我的已经如同琼瑶美玉。

「使君割爱本非常,不贪为宝吾难已」:使君割爱本就非同寻常,不贪为宝我难以自持。

「连城之璧妄希求,腼颜未免秦人耻」:连城之璧是妄自希求,厚着脸皮难免受秦人之耻。

「何物能为十五城,赋诗适自呈媸鄙」:什么东西能值十五座城,赋诗恰好显出自己的丑陋鄙俗。

「使君作者本多才,笑我布鼓持当雷」:使君您本是多才的作者,笑我拿着布鼓当雷鸣。

「不须狡狯凭诗笔,自有神明契合来」:不须狡狯凭借诗笔,自有神明的契合前来。

艺术手法
全诗以七言古体为形式,以乞砚为线索展开。对端砚石品的描写极为精细,「青花细细似微尘」「空濛雨气成黄龙」等句将石纹的微妙变化以生动的比喻呈现,显示了诗人对端砚的专业眼光。

「入手温然煖若春」以下数句从触觉入手写砚石的温润,与前面的视觉描写形成互补。结尾自嘲「布鼓持当雷」,既表达了对太守才学的敬佩,又显得风趣谦逊,使全诗在庄重之余不乏轻松幽默。

总体评价
此诗是屈大均咏物诗中的精品,以乞砚为题,实际上是一篇端砚的赞美诗。诗中对端砚石品、花纹、质地的描写精微入妙,既是诗歌创作,又具有砚学文献的价值。全诗将赏砚、乞砚、谢砚三者自然融合,语言清丽雅致,比喻新颖贴切,充分展现了屈大均作为岭南诗人的博雅才情和艺术品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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