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氏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是清溪。一曲流水绕平堤。
这里是清溪。一弯流水环绕着平坦的堤岸。
古木过城,乱花飘径使人迷。
古树越过城墙,落花纷飞铺满小路令人迷醉。
凄凄。问蒿藜。东园不见暮烟低。
凄凉啊。询问那蒿草藜棘。东园已不见暮烟低垂的景象。
当时玉辇曾驻,向此垂钓乐未归。
当年皇帝的玉辇曾在此停驻,对着溪水垂钓乐而忘返。
锦鲤三尺,中涓争买,重劳御手亲提。
三尺长的锦鲤,宫中宦官争相购买,还劳烦御手亲自提起。
爱张星墓左,南部妖丽。全胜云西。
喜爱张星墓的左边,南部的妖娆美丽,完全胜过云西。
榆柳尚有乌栖。清露咽咽,怕向白门啼。
榆树柳树上尚有乌鸦栖息。清露中乌鸦咽咽低鸣,害怕朝着白门啼叫。
钟山好,雪馀佳气,掩映斜晖。
钟山风景好,雪后残余着佳气,与斜阳余晖交相掩映。
逐花泥。咫尺旧院,芳畦脱寇,往日名齐。
追逐着落花入泥。近在咫尺的旧院,花圃已脱离了寇患,往日声名齐备。
艳魂不散,总做流莺,一半分与棠梨。
艳丽的魂魄不散,总化作流莺飞舞,一半分给了棠梨花间。
太傅风流甚,池多画舫,洞有飞梯。
太傅风流至极,池中画舫众多,洞中设有飞梯。
喜得君王丽曲,举楼台、一一乞留题。
喜得君王赐予的华丽曲调,所有楼台、一一请求留题。
乐工老顿新翻,女真离调,亡国多淫靡。
乐工老顿新编了曲调,女真族的离调,亡国之音多淫靡不堪。
教内人、朝暮长流涕。将往事、思写悲凄。
教宫中人从早到晚长流涕泪。将往事回想,想要写下悲凄之情。
奈禁林,朔马方嘶。
无奈禁苑之中,北方的战马正在嘶鸣。
又弥望、毳帐绕青羝。
又放眼望去,毡帐环绕着青色的公羊。
更秦淮畔,残红片片,只衬香蹄。
更兼秦淮河畔,残花片片飘落,只衬托着马蹄的芳香。
赏析
题解
此词为屈大均以柳永《戚氏》词牌填写的一首长调慢词。词以南京(金陵)为背景,追忆明代秦淮旧事,抒发亡国之痛。词中"东园""南部""白门""钟山""旧院"等皆为南京名胜,"太傅""君王""乐工老顿""女真离调"等指向南明弘光朝的荒淫误国。此词以一阕长调浓缩了金陵兴亡史,是屈大均词作中的精品。
逐句解读
「是清溪。一曲流水绕平堤。」清溪在南京,流水环绕平堤,起笔即定金陵基调。
「古木过城,乱花飘径使人迷。」古木越过城墙,落花飘满小径令人迷惘。
「凄凄。问蒿藜。东园不见暮烟低。」凄凉地询问蒿藜,东园已不可见,暮烟低垂。
「当时玉辇曾驻,向此垂钓乐未归。」当年皇帝的玉辇曾在此驻留,在此垂钓乐而忘返。
「锦鲤三尺,中涓争买,重劳御手亲提。」三尺长的锦鲤,太监争相购买,还得劳烦皇帝亲手提携——写弘光帝荒淫。
「爱张星墓左,南部妖丽。全胜云西。」张星墓左侧,南部妖丽之色,胜过云西。
「榆柳尚有乌栖。清露咽咽,怕向白门啼。」榆柳上还有乌鸦栖息,清露中乌鸦呜咽,怕在白门啼叫。
「钟山好,雪馀佳气,掩映斜晖。」钟山美好,雪后残余佳气,掩映在斜晖之中。
「逐花泥。咫尺旧院,芳畦脱寇,往日名齐。」追逐花间泥香,咫尺便是旧院,花畦已脱寇患,往日名声齐平。
「艳魂不散,总做流莺,一半分与棠梨。」艳魂不散,总是化作流莺,一半分给了棠梨树。
「太傅风流甚,池多画舫,洞有飞梯。」太傅极为风流,池中多画舫,洞中有飞梯——写马士英等权臣荒淫。
「喜得君王丽曲,举楼台、一一乞留题。」喜得君王写下丽曲,举凡楼台都乞求留题。
「乐工老顿新翻,女真离调,亡国多淫靡。」乐工老顿翻新曲调,女真离宫之调,亡国之时多淫靡之音。
「教内人、朝暮长流涕。」教宫中人朝暮长流眼泪。
「将往事、思写悲凄。」将往事追思写来悲凄。
「奈禁林,朔马方嘶。」无奈禁苑之中,北方的战马正在嘶鸣。
「又弥望、毳帐绕青羝。」放眼望去,毡帐围绕着青色的公羊——写清军占领。
「更秦淮畔,残红片片,只衬香蹄。」更可叹秦淮河畔,残红片片,只是衬托着马蹄的香尘。
艺术手法
此词以空间为经、时间为纬,将金陵的历史记忆与眼前荒凉交织在一起。上阕以清溪、东园、白门等空间意象追忆昔日繁华,下阕以"女真离调""朔马方嘶""毳帐绕青羝"等意象写异族入侵的现实。对比手法贯穿全篇:"当时玉辇曾驻"与"东园不见暮烟低"对比,"太傅风流甚"与"教内人朝暮长流涕"对比。末句"更秦淮畔,残红片片,只衬香蹄"以落花衬马蹄,写出了亡国后秦淮的凄凉,含蓄深沉,余味无穷。
总体评价
此词是屈大均以词体书写亡国之痛的代表作。柳永《戚氏》本为长调艳词,屈大均反其意而用之,将艳情转为哀史,以秦淮旧事写南明覆亡,既保留了慢词铺叙的特色,又注入了遗民的血泪。全词情景交融,时空转换自然,从繁华到荒凉的跌宕令人唏嘘。在清初遗民词中,此词以情景密丽、感慨深沉著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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